上午,阿尔乔姆去了国防部大楼。
大楼在阿尔巴特广场附近,灰白色的外墙,正门上方挂着国徽,门口的哨兵站得很直,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在门口站定,向哨兵出示了证件,然后走进大厅。
大厅里的光线偏冷,地板是深色大理石,擦得发亮。
走廊两侧挂着历任国防部长的画像。
他沿着走廊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没有挂牌,只有门牌号和一面小旗。
他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军便服的年轻军官站在门内,肩章上是上尉军衔。
他看了阿尔乔姆一眼:“阿尔乔姆同志?”
阿尔乔姆说:“是。”
上尉侧身让开门口:“部长在等您。”
办公室不大,但窗户宽,光线透亮。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便服,领口没有系紧,露出一截白色衬衫领。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但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门口的方向。
阿尔乔姆走进来,
在办公桌前站定,
立正,抬手敬礼:“国防部长同志,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员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奉命前来报到。”
乌斯季诺夫靠进椅背,他
年近七十,
面部线条硬朗,
目光在阿尔乔姆脸上停了几秒,
像是在惊讶阿尔乔姆的年轻,心里打定主意,
——“阿尔乔姆太年轻了,时间就是优势!
这是一个未来几十年的高层领导,未来军队可能得掌权者!”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阿尔乔姆坐下来,没有靠在椅背上,脊背与椅面之间隔着一道细微的间隙。
乌斯季诺夫说:“切布里科夫同志跟我提过你。
他说你在赤塔和东德都做得不错。”
阿尔乔姆说:“是组织给了机会。”
乌斯季诺夫没有接那句客套,他伸手把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文件推过来:“总后勤部的职能覆盖全军物资供应体系,范围大、链条长。
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是各军区之间的调配标准不统一,
部分单位物资积压,另一部分物资短缺。
总后勤部需要有人能够把标准拉平。”
阿尔乔姆没有急着回答。
他等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部长同志,给我三个月时间。
我会提交一份详细的情况分析,和调整方案。
如果能批准,我会亲自跟进后续的所有步骤,逐项落实到位。”
乌斯季诺夫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边缘。
他没有说“可以”或“不可以”,只是看阿尔乔姆敢不敢担责,确认阿尔乔姆不会因为困难而放弃职责?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没有变化:“你从赤塔过来,
对军区层面的后勤体系应该已经很熟悉了。
莫斯科这边的节奏和赤塔不一样。
你需要先适应这里的节奏和流程,然后再推进你的方案。”
阿尔乔姆说:“我明白。”
他没有补充——“我会尽快”之类的话,也没有再对自己的方案做额外说明。
乌斯季诺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端起了桌面上的一只茶杯,
没有喝,
像在确认它是否还保持着适当的温度:“明天上午,
总后勤部的交接会议。
你会见到你的副手和各部门负责人。
我不过问具体事务,你直接向第一副部长汇报,再经由他向我传达。”
阿尔乔姆说:“好。”
乌斯季诺夫把茶杯放回桌面:“你可以去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回过头。
他走出国防部大楼时,阳光正好,光线从东侧斜照过来,在白墙上铺了一片浅灰色的薄影。
他站在门廊下,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很薄,天色正好。
他走下台阶,穿过那条通向停车场的窄路,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
在莫斯科,每一个新来的人都会先被观察,
——看他如何走进那扇门,如何坐下,如何回应那些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已经通过了第一轮。
······
黑色轿车驶离国防部大楼,沿着阿尔巴特广场向南拐入一条更窄的街道。
路两侧的建筑比国防部周边低矮一些,
墙体是灰黄色的,窗户排列整齐,间距一致。
车在一栋六层高的楼前停稳。
楼不高,但横向展开很长,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暗红色的牌匾,
上面写着,
——“苏联国防部总后勤部”几个字,字体端正,不带任何装饰。
阿尔乔姆下车后站在楼前看了一下。
门是深色的金属框玻璃门,擦得很干净,能透过玻璃看到大厅内部的光线。
门口没有哨兵,
只有一名穿灰色制服的接待员坐在靠窗的台子后面,
正低头翻看一本簿册。
扎伊采夫已经提前从侧门绕进去确认了入口的通行情况,
走回来时他没有多话:“首长,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
那边的锁孔和钥匙是配套的,不需要再等修理工更换。”
阿尔乔姆走进大厅。
接待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已经确认了车停稳的时间和下车的人数,不需要再核对第二遍。
走廊比国防部大楼窄一些,墙面漆成浅绿色,灯光偏暖,地板是深色橡胶地砖。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没有挂牌的门。
房间呈长方形,窗户朝南,午后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了一排斜长的光带。
办公桌是深色的橡木材质,桌角放着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
桌面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页空白纸,没有字迹。
靠墙有一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侧面贴着一张编号标签。
窗台上没有放任何东西,窗框和玻璃之间也没有残留的污渍或擦痕。
他走到窗边,
从二楼望出去,能看到院子里那排老树的树冠和矮墙外的街道轮廓。
街对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居民楼,
二楼的窗户拉着淡黄色的窗帘。
一名穿深灰色军便服的军官在门外站定,
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阿尔乔姆同志,
我是总后勤部第一副部长,——格列布·谢尔盖耶维奇·季米特洛夫。
您到任的第一天,我带您认识一下各部门的负责人。”
季米特洛夫语速不快,措辞正式但未显生硬,像是按程序执行一段已经准备好的介绍。
阿尔乔姆说:“辛苦了。”
他等季米特洛夫调整完脚步位置后, 先迈过那道门槛,这是官场规矩,领导走在最前面。
季米特洛夫站在走廊里,
等阿尔乔姆走出来,
然后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总后勤部下设六个主要部门。
供应管理总局、运输调配局、装备维护局、营房建设局、财务审计处、计划统计处。
今天先见几个负责人。”
他领着阿尔乔姆走向走廊左侧第一扇门,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房间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旧军便服,肩章上校衔。
他面前堆着几摞文件,正在低头看一张表格。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季米特洛夫说:“供应管理总局局长,赫里普诺夫上校。”
赫里普诺夫站起来,隔着办公桌伸出手。
他的手掌干燥,握力不重,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阿尔乔姆同志,欢迎。”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笑,但也没有板着脸,像是还在观察。
阿尔乔姆握完手,问了一句:“供应总局目前的调拨缺口主要在哪个环节?”
赫里普诺夫没有犹豫:“冬季物资调配。
每年十月份开始,各军区的申请量都会比夏季高出很多。
理论上,中央仓库的储备是足够的,但运输能力跟不上。
尤其是远东方向,铁路运力经常被压。
结果就是这边堆着货,那边等不到。”
他的回答很短,没有抱怨,也没有提建议,像在报一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季米特洛夫没有评价,转身带着阿尔乔姆走向下一间办公室。
第二个房间的门半开着。
里面坐着的人比赫里普诺夫年轻一些,四十岁出头,肩章中校,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季米特洛夫站在门口:“运输调配局代局长,科洛索夫中校。”
科洛索夫站起来,
比赫里普诺夫正式一些,
先敬了一个礼才伸出手:“阿尔乔姆同志,我正在整理今年第三季度的运输调度表。
等您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条线路的运力分配和临时调整记录,边缘折痕平整,像是已经备好一段时间的注释。
他的手心里有一小块汗迹,但握完手之后没有在纸面上留下指纹。
阿尔乔姆接过那张纸,
没有看:“物资运输的主要卡点在哪里?”
科洛索夫说:“西伯利亚铁路在冬季,煤和军需物资都在等运力。
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三月,
运力缺口长期存在。
不是车皮不够,是调度权限分散在不同单位,协调周期太长了。
等协调完,煤都冻上了。
调度权限如果能整合到一个部门,运力利用率能提高不少。”
他说完之后像是自觉说多了,没有再补充。
季米特洛夫没有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