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班一共五个人。
一个上尉带队,是刚才在门口说话的那个,叫扎伊采夫,三十岁出头,肩宽体厚,站在过道里不挡路,但也没有靠墙,像是随时能挡住任何方向的危险。
其余四个是普通士兵,两人一组,轮流守在车厢两端。
一个坐在靠近包厢门的折叠座椅上,
一个坐在车厢尾部的观察窗旁边,
另外两人在休息时换班,待在相邻的隔间里。
所有人都不说话,动作发出的声音很小。
上尉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乘务员叫到一旁:“水、餐食、通讯线路,按正常时间表走,不用特别通知。”
乘务员点头,没有多问,退到后面去了。
包厢在车厢中段,是一间隔成两个区域的公务包厢。
外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不大,但能摊开地图和文件。
一把木质椅子,桌角固定着一盏可调节方向的台灯,底座用螺丝拧死在桌面上,防止列车晃动时滑落。
里间是一张窄床,
床上的深绿色毯子叠得平整,
床头挂着一部直连车头与车站调度室的军用电话,听筒搁在支架上,没挂断,也没有被拿起过。
车窗比普通列车宽一些,窗帘厚实,颜色和车厢外壁一样深绿。
阿尔乔姆在外间的折叠桌旁坐下,把那只旧手提箱放在脚边。
窗帘没有拉上,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列车启动的时候,晃动幅度不大,车轮碾过赤塔站外的编组线时响了一阵有节奏的咣当声,然后声音变稳了。
站台上的人影在后退,最后一排哨兵立正敬礼,很快被车速拉远,缩成墨绿色背景下的一道细线。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远去的赤塔天际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大约半小时后,车厢门被敲了一下,轻轻的两声,节奏均匀。
扎伊采夫推门进来,
没有走进外间,
站在门框线以内,
先确认了阿尔乔姆的位置,
然后说:“报告司令员,通讯线路已接通。
跟莫斯科方面的联系渠道已经确认了。
列车途中会在乌兰乌德短暂停靠加煤,停留时间约二十分钟,不安排人员上下。
其他时段无停车计划。”
阿尔乔姆听完,说:“知道了。”
扎伊采夫没有多留,像确认那道门是否已经关严,然后才转身往外走,顺手轻轻带上了包厢门。
门合拢的咔嗒声短促而利落,没有余响。
警卫员不会凑到阿尔乔姆附近说话,也不会探头看他在看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就是待在看得见入口的地方,
在有人靠近前先确认对方的轮廓是否超出了可以被记录的范围,
然后在车轮声和轨道接缝之间保持警觉。
列车继续向西北方向行驶。
窗外的景色正在发生变化,
——白桦林渐渐变疏,松树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一片片被雪覆盖的低矮荒地。
视野比赤塔开阔,地平线也被拉远了。窗户上的霜正在被午后的阳光晒化,玻璃上留下几道正在缓慢收窄的水痕。
······
一路无事,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四日。
火车在莫斯科的库尔斯克火车站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
站台上不像赤塔那样空旷,人群走动,穿军大衣的哨兵沿着月台边缘列成几道线。
阿尔乔姆拎着手提箱从包厢里走出来,
扎伊采夫已经站在车厢门口,替他挡开了一段距离:“首长,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没有在站台上多停留,在警卫员的陪同下穿过月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出口处。
他没有让警卫员替他拉门,自己开了后座门坐了进去。
轿车驶出车站,汇入莫斯科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道比赤塔宽,路灯更密,建筑更高。
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问目的地,也不需要用目光标记沿途的参照物。
司机沿着既定路线平稳地行驶着,
像一枚正在被校准的指针,沿着已经标定好的刻度线缓缓转动。
轿车在莫斯科的夜色中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窗外的街道从宽阔的市区主干道逐渐变窄,转入一条安静的林荫路,路灯间距比市区更大。
车速慢了下来。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上,没有说话。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首长,前面就是分配给您住的房子了。”
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一下。
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看了一眼车牌,没有上前确认,按下开关让铁门向两侧滑开。
轿车驶入院内,在一栋三层高的浅灰色小楼前停稳。
楼前有一小块铺着碎石的停车区,边上种着几棵老树,树冠在路灯下投出深色的影子。
车门被扎伊采夫从外面拉开了。
阿尔乔姆弯腰下车,站定之后先看了一圈院子的范围,
——围墙不高,但完整,大门离主楼有大约二十米的距离,楼前的台阶是石质的,檐口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廊下面。
她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一直站在那个位置没有动过,只是等着来人自己走近。
她看到阿尔乔姆下车之后没有迎上来,站在原地,
等他走到台阶下面才开口:“阿尔乔姆同志,我是管理处派来的,负责这边的日常事务。您的房间在二楼,已经收拾好了。
厨房可以自己用,也可以让食堂送餐。需要什么您随时跟我说。”
阿尔乔姆说:“你贵姓?”
女人说:“首长,叫我玛莎就行。”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沿着台阶走上门廊。
大门是深色的实木,门框上方装着一盏不亮的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玄关铺着深色地毯,走廊两侧的墙上有几幅风景画,内容很普通,看不出风格。
客厅朝南,窗户落地,窗帘是深灰色的。
家具不多,但都齐整——沙发、茶几、一张写字桌、一个书柜,书柜里空着。
客厅和餐厅之间没有门隔断,餐桌能坐六个人。
厨房在走廊尽头,灶台干净,水槽里没有水渍。
碗碟柜门关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白瓷餐具。
扎伊采夫拎着那只旧手提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首长,箱子放在哪?”
阿尔乔姆说:“放卧室。”
扎伊采夫把箱子送进卧室,退出来的时候没有多停留。
他站在走廊里问了一句:“警卫员住哪里?
”阿尔乔姆回头看了一眼玛莎。
玛莎站在客厅门口,接话很快:“一楼东侧有两个小间,可以住人。
床铺和洗漱用品都备好了。”
扎伊采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上了楼梯。
阿尔乔姆走到窗边,从二楼窗户望出去,院墙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他站了一会儿,
没有开窗,
也没有拉窗帘,
转身走到书房门口,
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的布置:
一张橡木书桌,一把扶手椅,一盏台灯,靠墙立着一只铁皮文件柜。
办公桌抽屉没有锁,里面空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尖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刚被人擦过不久,但清理得不够彻底,边缘处还留着一道细长的痕迹。
他关上书房的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在陌生的环境里四处查探,不需要确认每扇门通往哪里,每扇窗对应哪个方位。
他需要知道的前厅位置已经看过了,剩下的等它自己打开。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正在变深。
远处偶尔有车灯从围墙上方的树影间扫过,没有停留。
他没有站起来拉窗帘,也没有关灯。
······
第二天清晨,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莫斯科的冬夜比赤塔更短,
窗帘外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灰蓝色的冷意。
他洗漱之后走下楼,玛莎已经在餐厅里了。
餐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盘,里面码着煎蛋、黑面包、黄油和一小碟酸黄瓜。
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茶已经泡好了,表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玛莎站在餐桌旁边,说:“早餐是食堂那边送过来的,每天七点准时送到。
您看看合不合口味,想调整的话您跟我说。”
阿尔乔姆在餐桌旁坐下,没有评价,也没有调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温度刚好,不烫嘴,茶味不算浓但干净。
他放下杯子,夹起一块黑面包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食堂远不远?”
玛莎说:“不远,走路五分钟。
您也可以打电话让食堂把餐送到家里来,不出门就吃上,不用专门去食堂取。
如果需要,也可以安排专门的厨师来家里做饭。”
阿尔乔姆说:“不用。食堂送就行。”
玛莎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了走廊尽头。
吃完饭,阿尔乔姆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扎伊采夫已经在门廊下面站着了,穿着军便服,没有戴帽子。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漆面光滑,挂着军牌。
扎伊采夫拉开后座车门:“首长,车已经备好了。”
阿尔乔姆弯腰坐进后座。
车内的皮座椅是深灰色的,前座和后排之间有隔板,可以从副驾驶座侧面的开关控制升降。
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固定着一部军用电话,听筒搁在卡槽里。
轿车驶出别墅的院门,沿着林荫路拐上主路。
车速不急,但交通信号灯的间隔和路口的放行顺序,隐约透出一条提前规划好的优先通路,像是已经在后台完成了调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扎伊采夫像是看到了什么,
侧过头朝着挡风玻璃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回身,
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蓝色封皮的卡:“首长,这是您的特供证。
凭这个可以进‘小白桦商店’,商品比外面便宜。
地址和营业时间都在卡面上。”
阿尔乔姆接过那张卡,看了一眼,放进了外套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