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说:“我知道。但有些事不说,对方不确定。”
切布里科夫靠回椅背,没有再接话。
他伸手把桌面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推了一下,
像在给那段对话让出一个新的落点:“去了莫斯科,先观察。
不要急着动任何制度。
总后勤部的体系运转了几十年,不是靠一个人就能理顺的。
你先把链条看清楚,搞清楚哪些端口是开放的,哪些端口已经被封死了,然后决定从哪一段开始切入。”
阿尔乔姆听完,没有点头,没有说“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桌边站定,微微欠了一下身。
不是鞠躬,
不是低头,
只是让那个动作停在敬意和分寸之间的位置。
切布里科夫抬手摆了一下,像在示意他可以走了,又像只是随手把烟灰缸边缘一道落灰的位置抹平。
阿尔乔姆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切布里科夫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不高,
但收得很稳:“你记住,莫斯科没有人会等你站稳。”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太久:“我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管依旧嗡鸣,他迈步走远了,步伐均匀,没有放慢。
切布里科夫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
他没有立刻拿起那支烟,
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
,停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视线,
“这个阿尔乔姆是个知恩图报的好苗子,不是白眼狼,值得培养!”
没有人会等阿尔乔姆站稳。
这是事实,身处高层,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行事手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又如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阿尔乔姆只需要记住,在到达的那一刻,稳住自己的重心。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排风扇的嗡鸣声。
······
傍晚,赤塔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白桦林的枝头挂着霜,路灯刚亮,光晕在冷空气中团成一圈没有散开。
阿尔乔姆推开家门的时候,叶莲娜正在把汤碗端上桌。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饭做好了。”
叶戈尔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副碗筷,没有动。
他抬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桌上的碗沿,像在用目光量那道釉面的宽度。
阿尔乔姆在玄关把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
叶莲娜在他对面坐下来,
端着自己那碗汤,
没有先喝,
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什么时候走?”
阿尔乔姆说:“明天一早。”
叶莲娜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叶戈尔一直没说话,神情落寞。
他低头用勺子在汤碗里拨了几圈,没有舀起来。
阿尔乔姆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叶戈尔,爸爸要去莫斯科工作。”
叶戈尔抬起头来看他,手里的勺子停住了:“莫斯科远不远?”
“远。坐火车要几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阿尔乔姆说,“但我会回来。”
叶戈尔低下头,又用勺子拨了一下碗里的汤,没有再问。
他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叶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帮他解释那句话,也没有替他追问。
她伸手把他面前那碟腌黄瓜往他手边推了一下,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了。
晚饭后,叶莲娜在厨房里收拾碗碟,水流声不大。
阿尔乔姆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叶戈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沙发旁边站定。
他没有爬上沙发,
也没有叫爸爸,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不高,
语气平直:“你要是去了莫斯科很久不回来,我会自己看地图。我要知道莫斯科在哪。”
阿尔乔姆说:“好。”
叶戈尔听完,转身走了。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进去了,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叶莲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茶几上,没有坐下。
她说:“他刚才在房间里翻了一本地图册。
苏联那一页翻了好久。”
阿尔乔姆端起了那杯茶,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铺满了整座赤塔,白桦林的枝梢在路灯的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
······
卧室的灯已经关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阿尔乔姆平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阴影上。
叶莲娜侧躺在他旁边,没有靠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声音不高,
像是在试探那道距离的边界:“我们会去莫斯科吗?”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千万不要去。
那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看起来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一步都有人替你测量过。
等你走到舞台中央,发现下面已经没有地板了。
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每一个决定都有人等待你出错。
在那里,犯错不需要犯大错。
只要一个小小的偏差,或是得罪人,就会被记录下来,然后在某一天,被当作无法解释的疑点抛出来。
你和叶戈尔留在赤塔,我放心。
万一有什么事,还可以退到雅库茨克,那里是我的根据地,不会有性命之忧!”
叶莲娜没有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搭在被子外面:“那我们一家人,什么时候才能长期在一起?”
阿尔乔姆想了想:“今年是1976年末。
大概1979年左右,我会回到赤塔。
到那时候,我就不只是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了。
我已经做了两年总后勤部部长,有中央工作经验,也有莫斯科总部的人脉。”
叶莲娜等他说下去。
阿尔乔姆继续说:“奥列霍夫快退休了。
他年纪到了,身体也在走下坡路。
我走之后,军区司令的位置会由他接任。
我会让他晚退休几年,把位置给我占住。
他是自己人,不会把我的位置让给外人。
等他退下来的时候,我可以顺利接回外贝加尔湖军区。
那时候再接手,就不会只停留在一个军区的层面。”
叶莲娜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那你在莫斯科的两年,我和叶戈尔怎么办?”
阿尔乔姆说:“你们在赤塔等我。
我会定期回来。
每次回来,时间不会太短。”
叶莲娜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盖住了肩膀。
过了很久,她侧过头来,在黑暗中看着他:“你知道我和叶戈尔等你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等不到你。
是怕你遇到危险。”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也侧过头来,近在咫尺地看了她一眼。
窗外的路灯把白桦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他没有再承诺什么,只是在那段距离保持原样的状态下,伸手把自己那边被子的边缘压了一下,确认它不会在半夜滑落。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决定在出发之前,多留给叶莲娜一些温柔。
······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阿尔乔姆穿着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他没有带很多行李,只拎了一只旧手提箱。
至于为什么不让警卫拎着,
这里面有大学问,
在此时的苏联,特别注重干部形象,
尤其是阿尔乔姆这种刚刚晋升的,会被观察生活态度,比如会不会以身作则,做自己的分内事!
叶戈尔已经醒了,站在门口,没有穿外套,怀里抱着那本地图册。
封面已经有些卷了,书脊上的字被翻得有些模糊。
他站在客厅,神情沮丧,双眼含泪,目送着阿尔乔姆从门廊走下来,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阿尔乔姆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把他的外套领口整了一下:“等爸爸回来的时候,你再翻到苏联那一页,我告诉你莫斯科长什么样。”
叶戈尔抬起头来看他,
像在把那句话收进那本地图册的夹层里,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答应了。”
阿尔乔姆说:“答应了。”
他站起来,拉开车门,把箱子放进去,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之后,他没有摇下车窗,也没有再回头。
轿车发动引擎,沿着主路驶出军区大院。
叶戈尔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晨光中逐渐缩小,在第一个路口处转弯,消失在白桦林的间隙里。
他把那本地图册抱在胸前,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轿车消失的方向,没有开口,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叶莲娜站在门口,等他走回走廊尽头之后,才把门轻轻关上,没有锁。
······
列车停在赤塔火车站第三站台。
深绿色的专列车厢,车头已经挂好,蒸汽从排气管里涌出来,在晨光中凝成一道白线。
月台上站着两排人,穿军大衣的哨兵沿车厢门两侧列队,没有多余的人靠近。
车头前方有一面不大的旗帜,颜色被晨雾裹着,不显眼,但足以表明这趟列车不是普通客运。
阿尔乔姆从轿车里下来的时候,月台上的哨兵立正敬礼,动作整齐,没有指令,没有多余的口令。
他穿着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他朝那列深绿色的车厢看了一眼,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顿。
一名年轻的上尉军官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站得很直。
看见阿尔乔姆走近,
他没有说话,
先侧身让开门口,
等他经过时才低声说了一句:“报告司令员,专列已准备就绪,警卫班已就位。”
阿尔乔姆没有回应,只是点了一下头,弯腰拎起台阶上的手提箱,踏上踏板,在车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