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澳矿业控股公司矿区消失的消息，在矿业圈子里传开之后，没有引起公开讨论，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珀斯一家矿业俱乐部的私人休息室里，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桌上没有酒，只有三杯没动过的茶。
杯沿的水汽已经散了，没有人伸手去端。
坐在靠墙位置的是必和必拓的西澳区域代表，叫默多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没有端起来。
他先开口说了一句：“西澳矿业的那件事，你们怎么看？”
坐在他对面的是力拓的运营总监，叫哈珀，
浅蓝色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不是人做的。
也不是自然现象。
能做到这件事的，不是我们这一行的人。”
坐在桌尾的是FMG的早期投资者，年纪稍长，头发花白，靠进椅背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是三个人里面唯一一个没有端茶杯的。
他说：“我不在乎他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
我只想知道，
他会不会对别的地方也这么做。”
默多克放下了茶杯：“这件事背后的人，是林家。
林北辰。他手里的土地比我们任何一家都多。
护卫队人数超过一千。
如果他能让一座矿连同矿脉一起消失，
那他也能让一座矿脉重新出现，
或者让一座矿区不再产出任何东西。
问题不在于他能不能，而在于他愿不愿意。
他如果想扩张，没人挡得住他。”
哈珀把那支烟放在桌面上，
没有点：“那就不要给他理由。”
默多克说：“这句话，应该写进所有新合同的风险条款里。”
当天下午，
黑德兰港市政厅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备忘录，
内容很短：“建议避免与林氏家族发生土地、矿产或通行权方面的直接争议。”
备忘录没有盖公章，也没有明确信息来源。
它只是被放在了市政厅二楼的公共文件架上，
放在一摞日常会议记录中间，
纸张边缘裁切整齐，像是被某人放在那里供人自行取用。
当天傍晚，
有人发现那张纸被人取走了，
但没有人记得是谁把它放在那里，也没有人确认过它是否应该出现在那个位置。
两天后，
黑德兰市政厅的行政长官带着两名副手，
乘坐一辆没有标识的灰色轿车，直接驶入了林家庄园的大门。
护卫队没有拦车，也没有提前通报，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行政长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埃文斯，穿着一件浅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在门廊下站定，等门开了之后，没有急着迈进去，在门槛处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是否受欢迎。
他迈了进去，身后两名副手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林北辰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杯沿没有水汽。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示意埃文斯坐。
埃文斯自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先开口说了一句：“林先生，
我是代表镇政府来向您表达善意的。
西澳矿业控股公司的事，政府没有参与，也不会追究。
过去的事，我们不追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林北辰端起了面前那杯茶，但没有喝：“你今天是代表谁来的？”
“代表镇政府的立场。不是私人访问。”
“那好。
我说几个要求。
第一，黑德兰港的所有通行权、供水权和用地审批，凡涉及我名下土地的，必须提前向我书面通报。
第二，护卫队的合法持枪许可，由镇政府统一备案，不得拖延或附加条件。
第三，如果有任何人试图以任何方式干涉我的土地权益，我不会再通过政府渠道沟通，我会直接处理。
到那时候，你不需要来拜访我。”
埃文斯坐在椅子上，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林先生，您说的这些，如果出现争议，我们可以先通过协商解决……”
林北辰说：“你同意就行。”
埃文斯没有再开口。
门外两名副手还站在原处，没有走动。
埃文斯站了起来，伸手把椅子推回了原位，转身朝门口走了出去。
护卫队的两辆车停在路边，
车头朝外，一直在等，沿途没有停顿，也没有改道。
林北辰还坐在客厅里，那杯茶他始终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排桉树的轮廓，树冠正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晃动。
······
离开的那天早晨没有风。
庄园门廊下的行李箱码了两排，王慧正在检查其中一只箱子的锁扣。
林娇站在车旁边，穿着浅灰色衬衫，手里没有拿东西，看着搬运工把最后一只箱子抬上车。
林远行蹲在草坪边缘，伸手碰了一下那棵歪脖子桉树的树干，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转身走向车队。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的屋顶，又看了一眼那排被晨光照亮的桉树轮廓，然后弯腰坐进了后座。
车队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那扇铁门没有关。
门卫站在岗亭旁边，没有挥手，也没有目送。
车内的空间在安静地移动，车窗外的牧场正在缓慢退远。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
林北辰坐在副驾驶座，看着前方那段正在缩短的土路，它的终点正在以均匀的速度向他靠近，像一条被拉到半途的缆绳。
码头上的游轮已经加满油了。
船长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签好的出港单，朝着林北辰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行李箱被抬上甲板，搬运工的动作很轻，箱子在舷梯上没有碰撞声。
王慧先上了船，在甲板上站定，扶着栏杆看了看海岸线的方向。
王雨柔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
林燕拎着一只小包走在最后，上船之前先站在码头上伸了一个懒腰。
游轮驶出港口的时候，速度很慢。
船长在驾驶舱里握着舵轮，船头没有摆向任何其他方向，平稳地切过海面。
黑德兰港的轮廓正在船尾逐渐缩小，一排排建筑轮廓缩成浅色的点，然后整条海岸线变成一道细长的线。
桅杆上的旗子在早晨的风里缓缓飘动，方向稳定，既不偏左也不偏右。
林北辰在上层甲板的遮阳棚下坐了下来，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水。
林远行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爸，澳洲那边，以后还会有人来捣乱吗？”
“不会了。”
林北辰说，“至少明面上不会。”
林远行站了一会儿，
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放在桌面上，没有喝，
先开口问了一句：“他们怕了？”
“怕了就对了。”
林北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不怕才是问题。”
甲板另一侧，王慧正在和王雨柔说话。
王雨柔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
王慧坐在阴凉处，肩头搭着一条薄披肩，
接过橙子之后说了一句：“这次回去之后，远行的功课不能落下。”
王雨柔在她旁边坐下来：“香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回去之后正常上课。”
王慧嚼完那片橙子，把核放在碟子边缘，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变深的海面上。
游轮继续向北航行，船速维持在巡航档。
林燕在船尾用一根绳子绑了空水桶，往里灌了半桶水又倒掉，像在做一个不需要结论的测试。
她蹲在那里，桶沿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线，在林北辰低头看向甲板时被他一并纳入视野，随即移开了。
海面在船身两侧铺展开来，没有其他船只在视野内。
······
船驶出近海大约半天之后，海水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
林远行靠在甲板栏杆上，手里拿着那根钓竿，竿尖垂着，线没入水中。
他甩了两次竿，一次太近，一次缠线，收回来重新整理好之后第三次甩了出去，浮标落在大约四十米外的水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再收线。
林北辰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拿着另一根竿。
他在林远行旁边站定，把饵挂好，甩出去，落点比林远行远一些。
他没有说话，把竿架在栏杆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竿与竿之间隔了大约两米。
水面风平浪静，浮标没有动。
林远行说：“爸，这片海里有大鱼吗？”
林北辰说：“有，看运气。”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林北辰那根竿忽然弯了下去，竿尖连续点了几下，幅度不大。
林北辰走过去，没有急着提竿，先用手试了一下线的阻力，然后开始收线。
线轮转得比平时慢，每转一圈都要停一下，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他收了大约十分钟线，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深色的影子。
又过了几分钟，那道影子的轮廓逐渐清晰，
——鱼身粗壮，背脊深蓝，腹部银白，体长接近一米二，整条鱼在水中缓缓游动，力道比刚才减弱了一些，但还在试着调整方向。
林燕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哥，这是什么鱼？”
林北辰正在收最后几圈线：“蓝鳍金枪鱼。这一带确实有。”
他把鱼拉到船舷边，用搭钩勾住鱼鳃的位置，提上甲板。
鱼落在甲板上的声音很沉，尾鳍拍了两下甲板，溅出一片海水。
林远行放下了自己的竿，
走过去蹲在鱼旁边，
没有伸手碰，
先看了一会儿鱼身的颜色和鱼鳍的形状：“这么大一条。”
林北辰没有说话。
林燕已经系上了围裙，站在砧板前面。
林北辰弯腰把鱼从甲板一侧抬到处理台上。
林燕伸手帮忙扶了一下鱼身：“哥，这条鱼要怎么切？”
林北辰说：“先放血。”
他拿刀在鱼尾根部划了一道，让血水流进甲板侧面的排水槽，等了几分钟，然后开始沿着鱼腹的纹理分切。
他先切下鱼头的根部，拆出腮下的两块肉，然后沿着脊骨分出腹肉和背肉。
他不常做这种长度的剖切，但刀路很稳，没有反复调整位置。
林燕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多问。
王雨柔端着一只浅盘过来，把林北辰切好的腹肉接过去，在盘子里码好。
林远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碟酱油和一只小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林北辰把鱼腹最肥的一段切成片，厚薄均匀。
他把切好的刺身码在冰盘上，又翻出鱼腹内壁的筋膜，切了一小碟，淋了一点酱油和柠檬汁。
然后他看了看剩下的鱼头和带骨部分：“这部分不要浪费，可以做熟食。鱼头可以烤，鱼骨可以炖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