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已经生好了。
林北辰把鱼头对半剖开,抹了一层油和盐,放在烤网上。
鱼骨段放进汤锅里,加姜片和葱段,盖上盖。
火势很稳,烤网上的鱼头边缘开始卷起,微微焦黄,鱼油的香气散了出来。
林远行坐在甲板椅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片金枪鱼刺身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着。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比餐厅的鲜。”
王慧接过林北辰递过来的小碗,夹起一块鱼腹肉,蘸了酱油,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说:“肉质弹,肥而不腻。”
窗外海面上的光开始变淡,云层正在变薄。
烤架上的鱼头和锅里的汤都还在冒着热气,
桌面上的刺身正在缓慢地升温,从冷冻状态逐渐回升到常温。
刺身务必超低温急冻,
一来锁住腹间丰腴鱼油避免氧化走味,
二来灭杀鱼肉里隐匿的肌孢孢子。
林远行端着那碗鱼骨汤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又吹了两下,低头继续喝。
林燕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林远行把碗放下,
抹了一下嘴:“太鲜了,比香港那些日料店做的好吃。”
林北辰把烤鱼头翻了个面,
夹起一块边缘焦脆的肉,
放进嘴里嚼完,
咽下去之后说:“蓝鳍金枪鱼其实不适合烤得太熟,焦了反而浪费。
鱼头这部分油脂多,烤着吃刚好。”
林燕夹了一块腹肉,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说:“哥,
这条鱼在香港能卖多少钱?”
林北辰想了想:“市面上要看大小和品相。
像这条,卖到香港高档餐厅,能出价很高,具体多少要看餐厅怎么走账。我们自己在海上钓的,也不算账。”
林远行端着空碗想了想:“那以后我们每顿都自己钓?”
“我们的时间很贵!自己钓,不现实!”
林北辰笑了笑,拿汤勺把锅里的鱼骨汤搅了一下,又放下。
王雨柔在旁边吃着蘸了酱油的金枪鱼刺身,
偶尔夹一筷子烤鱼头,
低头吃得不快不慢,
“心里想着儿子的天真童稚,有着我儿可承家业的自豪。”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锅里的鱼骨汤见了底,烤架上只剩一小块鱼皮粘在边缘,没有人在意。
林远行起身去洗手,
折返时顺手把碟子收拾了一下,
回来坐定了,
他看向父亲,认真地问:“爸,这条鱼要不是我们抓的,是在外面买的,能吃出不一样吗?”
林北辰想了想:“能。刚出水的鱼肉和冷冻过的肉质不一样,口感差别很大。
自己钓的鱼,从出水到上桌不超过几个小时,
不需要考虑冷冻和解冻的流程,只要处理得干净,摆上桌就是它原本的样子。”
林远行没有再追问,端起自己那碗汤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低头看了自己脚边那根已经收线归位的钓竿,
在想下一次甩竿时该把落点再往外推远多少,才能钓到蓝鳍金枪鱼?
······
游轮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停了十辆黑色轿车。
车头朝外,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吐着淡淡的白雾。
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的是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肩宽,腰背挺直,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目光扫过船舷和栈桥方向。
他是高天民手底下的安保队长,姓何。
看见舷梯放下来,
他没有上前,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确认周围没有异常,
才侧过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人到了。”
林远行先下的船。
他背着那只旧书包,
站在码头上先看了一眼那排车的排列方式,
又看了一眼那个姓何的年轻人的站姿,问了一句:“爸,这是新来的?”
林北辰走在他后面:“嗯。高天民带的团队。”
王慧在王雨柔的搀扶下慢慢走下舷梯,看了一眼那排车的规格和停放角度,没有评价。
林燕跟在最后,
手里拎着一只装水果的布袋。
何队长等所有人下了船才走上前来,
朝林北辰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林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直接回半山别墅。”
他没有提行李的事。后车已经有人走过去把行李从船上接过来,装进后备箱,动作利落。
何队长拉开车门,站在门边等林远行上车。
林远行坐进去之后,何队长帮他带上门,然后绕回副驾驶座。
林远行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码头的方向,港口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缓慢移动。
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坐好了,没有往后看。
船已经靠岸了,那个他在船上和甲板上待了很久的小型空间正在被岸上的空气替代。
他收回目光,车窗外的海面正在被陆地的建筑轮廓慢慢遮挡。
他还没有开口问下一程该去哪里,已经有人替他确认了终点、校好了路线,并在他上车之前就已经确认了沿途每一个需要减速的路口。
······
车队驶过干诺道西,拐入半山方向。
路面变窄了一些,行道树的枝叶在车顶上方连成一片,把午后的阳光切碎成细密的光斑。
林远行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目光在那些新建的住宅楼轮廓上停了一下,
开口说了一句:“爸,
四大洋行都是我们家的,占香港半壁江山。
以后我们多盖楼,楼市一直在涨,错不了。”
林北辰没有立刻接话。
他合上那本旧杂志,放在膝盖上:“你说得对。
楼市确实会涨。
但只涨不跌的东西,最后会涨出问题。
我们在自己发财的时候,也要惠民。
在我们家这个位置上,缺德很容易。
想赚钱,多的是办法。
但如果只做赚钱的事,迟早会有人替你算总账。”
“那怎么做?”林远行问。
“高端住宅要建,安置房也要建。”
林北辰说,“但安置房不要建反人类的。”
林远行沉默了一下:“爸,什么是反人类的安置房?”
此时,车队已经驶入半山别墅所在的街区,车速在放慢,前车的转向灯已经亮了起来。
林北辰没有急着答,
看了一眼窗外那栋正在接近的灰色建筑轮廓,
几秒后才开口:“你见过一个床位大的空间里住一家人吗?
一个屋子里塞十几个人,没有窗户,没有隐私,没有尊严。
这种房子,设计出来就不是为了让人住,是为了让人活着不死。
这就是反人类的安置房。”
林远行听着,没有打断。
车已经停稳了,但没有人急着下车。
林北辰转头看着他:“我们盖的安置房,要有窗户,有通风,有基本面积。
哪怕不赚钱,也要保证人均居住面积。
不让他们饿死,也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不然我们和那些旧洋行有什么区别?”
林远行想了一会儿:“那我们在盖高端房产的时候,同时在地段偏一点的地方建安置房,标准按你说的来。
成本压得住,也不会影响高端盘的价格。”
林北辰推开车门:“你回去写一份方案,把安置房的标准定出来。
不用急着给我看,先自己想清楚。
你在澳洲跟我说过你会扛,那这件事就从你自己想明白开始。”
林远行很想说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可是一想到父亲信任的眼神,就把话咽回去了。
他也推开了车门,站起来,
手里拎着那只旧书包:“爸,我想明白了。
我们只是要让人住得起,不是让人活得没尊严。
造完了房子,租金比对面低,位置比对面好,附近要是有学校,医院的费用也可以再压低一层。
等别人跟不动的时候,我们的标准就是新的底线。”
林北辰已经走到门廊下面,正准备伸手推门,听见那句话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林远行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记住了”,
只是把那句话收进了自己脑子里那个正在继续成形的格子里。
王慧从后面那辆车下来,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房子的外墙,“终于回来了,还是家里好!”
“妈,你不喜欢澳大利亚吗?”
王雨柔随后下车,手里拎着那只布袋。
林燕已经先一步走进大门了,
换鞋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出来,
传来欢快的笑声:“回家了!自由了!”
“看来,一家人都不愿意去澳大利亚居住,过几年,要让林娇回来!”
林北辰笑着摇头推开门,率先进了屋。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风里缓慢地晃动,没有移动它原本的位置。
······
夜已经深了。
半山别墅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落在茶几边缘,没有完全照亮整间屋子。
林北辰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
王雨柔从卧室走出来,披着一件薄外套,在他旁边坐下。
“远行睡了?”
“睡了。刚才我去他房间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新笔记本,上面写了几行字。”
王雨柔说,
“他还没开始写具体方案,先画了一条时间线,标了几个节点。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他还在想。”
林北辰靠在沙发靠背上:“他在想就好。”
王雨柔看着他的侧脸:“你真打算让他去执行楼市计划?他只有八岁。”
“八岁不小了。”
林北辰说,
“人分三种。
第一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任何事都会搞砸,这种人给再多机会都没用。
第二种,中人之资,通过学习可以成事,只要有人教、有人带,就能做好。
第三种,有成事之材——这种人不需要人教,只需要有人给他方向,他自己就能跑通整条路。”
“你是说远行属于第三种?”
“他在澳洲的时候,已经知道要问‘为什么’了。
他不需要我告诉他该做什么,只需要我告诉他不要做什么。
刚才在车上我说了安置房的标准,他已经把条件和后果都想好了。
他不需要人喂。”
林北辰停了一下,
“他赔了,我担着。他赚了,是他自己的本事。
但现在这个阶段,他需要自己走一遍,我才能在旁边看清楚他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