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柔没有说话,把脚收到沙发上,侧过身靠着沙发靠背。
窗外院子里的灯光落在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把叶片的边缘照出一层浅白。
风不大,树影没有晃动。
“你就不担心他走歪?”
她的声音不高。
“走歪了再正回来。”
林北辰说,
“他自己走弯的路,比被人扶着走直的路更有用。
他现在还小,试错成本最低。
等他长大了再走错,成本就不一样了。”
王雨柔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没有喝,握在手里,
指尖感受着已经散尽余温的杯壁:“那要是他走歪了没正回来呢?”
“那我会扶他一把。但不是替他走。
还有,我要出一趟远门!”
王雨柔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那杯茶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要走多久?”
“不一定。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林北辰说,
“赤塔那边的事务需要我亲自在场。
东德那边的后勤系统出了问题,我得回去处理。”
“远行那边,我怎么说?”
“就说我出差了。
他在澳洲已经学会了很多事,也知道我不会一直待在家里。
他会理解的。”
王雨柔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家里的事你放心。
我会盯着远行的学业,也会让高天民看好安保那头。
林娇那边如果打电话来问,我会告诉她你在处理正事。”
林北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榕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枝叶没有晃动,这是一个坐标。
“以后家里尽量低调。
不要让人知道我们家的体量到底有多大。
钱是印在账上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真正能传下去的东西,不在账上。
远行要学,你也要慢慢教他。”
他转过身来,“我不在的时候,
沈静文那边的事你不用管,她有她的节奏。
顾文轩那边已经上了正轨,不需要再调整。
你只需要管好家里的人。”
王雨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你这次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
只是回去稳定局面。
东德那边有人想动我留下的制度,我回去处理一下,顺手把线头收拢。
不会有事。”林北辰说,“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看好远行。”
王雨柔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手帮他整了一下衣领,动作很轻,指尖在衬衫领口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窗外院子里的灯光还亮着,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在夜色里铺展着,没有移动。
······
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五日,深夜。
半山别墅的书房里,灯没有开。
林北辰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身体从原地消失。
空间波动无声漾开,覆盖了他的位置,连带着空气里那点残留的体温一起带走了。
桌上的茶杯还在原处,杯沿没有水汽,像是一杯还没有被碰过的茶,被留在那里,等着有人重新端起来。
赤塔的夜比香港冷得多。
十月中旬的雪还没有下,但路面上的霜已经很厚了。
阿尔乔姆从空间波动中走出,站在军区大院后面的白桦林里。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
他沿着侧门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
值班室的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杯,
杯中的水已经干了,阿尔乔姆走进了那间开着灯的办公室。
阿尔乔姆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翻到首页,没有往下看,只是翻开放在桌面上。
林北辰开始忙碌起来,他写研究报告,——《关于世界军事局势的几点猜想》。
整整一夜,完成了鸿篇巨着,文中他预测了未来二十年的世界军事局势。
第二天一早,奥列霍夫敲了办公室的门。
阿尔乔姆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
奥列霍夫走进来,手里拿着军区的晨会报告,
在桌边站定:“司令员,您这阵子一直在办公室?”
阿尔乔姆说:“在研究国际军事局势的变化。
最近两个月的动态资料已经整理过了,后续需要的调整我已经做了标记。”
奥列霍夫没有追问。
他把晨会报告放在桌角:“春训的总结报告已经整理好了。
您有空看一下。”
阿尔乔姆说:“放那儿吧。等我看完了再叫你。”
奥列霍夫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阿尔乔姆把面前那份翻开的文件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傍晚,阿尔乔姆回到家里。
推开门的瞬间,暖气混着炖肉的味道涌了出来。
叶莲娜正在灶台前面翻锅里的东西,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回来得正好,晚饭刚做好。”
叶戈尔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在客厅门口站定,
看见是父亲,
没有跑过来,在门框处停住了:“爸爸,你回来了。”
叶莲娜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
看了一眼阿尔乔姆:“这阵子一直在办公室?
谢尔盖说你最近都不见人,在忙什么?”
阿尔乔姆把外套挂在门边,
换了拖鞋,
走到餐桌旁边:“在研究近期的国际军事局势。最近的动态比较多,需要确认几组数据是否准确。”
叶莲娜没有再追问。
她把汤碗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阿尔乔姆的侧脸,又转身回了厨房。
叶戈尔爬上椅子,自己坐好,
等阿尔乔姆坐下来之后问了一句:“爸爸,你什么研究的国际局势?
学校老师说要关心天下大事。”
阿尔乔姆拿起筷子:“那你给我说说,你从学校老师那儿听到了什么?”
叶戈尔想了想:“老师说苏联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我们要保卫国家。”
阿尔乔姆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她说的没错。”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解释那两个月的国际局势研究具体涵盖了哪些范围。
他知道叶戈尔很快就会长大,
等他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把答案递到他手上。
窗外赤塔的夜风正在吹过白桦林的树梢,把最后几片还挂在枝头的叶子吹落下来。
路灯刚刚亮起,沿着军区大院的主路延伸出去,
······
电话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打来的。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室桌后面,没有在看文件。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不高,
语速也不快,
像是转述一段已经审定好的内容:“阿尔乔姆同志,组织上正在考虑调整您的职务。
近期会有人与您面谈。”
······
三天后的下午,赤塔的暮色已经压得很低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军区大门驶入,车速均匀,没有任何标识。
门岗看了一眼车牌,没有登记,也没有拦,退后一步放了行。
车停在主楼侧面的台阶下面,
副驾驶座的门先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便装的中年人走下来,没有戴帽子,没有回头示意什么,直接沿着台阶走进大楼。
门岗值班员看了一眼那辆车的颜色和牌照,
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
然后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内线号码:“阿尔乔姆同志,有客人到。”
阿尔乔姆在办公室里站着,没有坐在桌前。
电话响了一声他拿起来听了两句,放下,然后坐回椅子上,把面前摊开的文件合上了,推到桌子一角。
他坐着等,没有看文件,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没有放慢。
那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没有等回应就推开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有打领带,肩膀宽阔,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泛白。
他走进办公室之后没有看四周,
先拉开阿尔乔姆对面那把椅子坐了下来,把一只黑色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等对方先开口。
来人靠在椅背上,
目光在阿尔乔姆脸上停了一两秒,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阿尔乔姆同志,中央正在考虑调整您的工作岗位。”
“哪方面的调整?”阿尔乔姆问。
“国防部新领导层的岗位名单已经基本确定了。
总后勤部部长一职目前空缺。”
对方说,
“按照流程,
这个职位通常从有军区后勤管理经验的人选中产生。
你符合条件。
切布里科夫同志也向组织推荐了你。”
“我服从组织安排。”阿尔乔姆说。
“你确定?”对方问。
“确定。”
对方点了点头,像是那个回答与他的预期一致。
他没有继续问,也没有说“好的”或“我知道了”,像是已经确认了需要确认的那一行,不需要再补充任何额外的记录。
“总后勤部的职能覆盖整个苏军的装备、物资、运输和营房保障体系。
管理范围比军区后勤大得多。
你需要协调的部门不止国防部内部,还有各军区、各兵种的后勤链条。”
那人说。
“我知道。”阿尔乔姆说。
“你去了之后,
第一件事是梳理现有供应体系的缺口。
莫斯科方面最近有多份报告,反映出部分单位存在物资积压和调配效率问题,新部长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尽快提出调整建议。”
阿尔乔姆说:“我会在到任后一个月之内,完成现有供应体系的全面梳理。
到时候会把具体的调整建议提交国防部审议。”
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理由,也没有展开细节。
对方听完,
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那句确认,
把公文包从膝盖上拿起来,
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正式调令会在本月底之前下来。
这段时间你把手上的事务交接清楚。
到了莫斯科之后,你先熟悉总部机关的工作节奏,前两个月不用急着推进项目,先把各级单位之间的关系理清楚。”
阿尔乔姆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