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声音不大。
浮标沉下去又浮起来。
林北辰没有急着收线,等浮标沉到第二次才提竿。
竿尖弯成一道弧线,他收了几圈线,水面上现出一条鱼身,银灰色,二十多厘米长,在阳光下翻了一下鳞光。
他提到岸边,按住鱼头,取下钩。
林远行蹲在旁边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去碰,然后站起来去车里拿了一只水桶,装了半桶海水回来。
林北辰把鱼放进桶里,重新挂饵,再次甩竿。
浮标落在比刚才稍远的位置,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林远行坐回椅子上,
看了一眼桶里那条鱼正在桶沿内侧缓缓游动,
然后抬起头:“爸,澳大利亚的事彻底解决了吗?”
林北辰的回答没有加任何修饰,
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解决了。不会再有人来碰我们的地。”
王雨柔端着水杯,看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透的海面,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是怎么解决的,
侧过头对正在翻砧板的林燕说了一句:“你帮你哥把鱼收拾出来。”
林燕卷起袖子,伸手从水桶里捞起那条鱼,放在砧板上,用手指沿着鱼腹划了一道缝,清洗的动作不太流畅但准确。
远处那艘货轮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阳光在船体侧面反射出均匀的光点。
林北辰收回目光,水桶里的鱼已经清理干净了。
炉火正在那段没有风的海岸线上稳定地燃烧着,
海风从礁石那边绕过来,把炉火的烟气带偏了一个方向。
林北辰正在翻烤架上那条鱼,鱼皮已经微微卷起,边缘泛出焦黄色。
林远行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架着那根没有挂饵的钓竿,像是还在等什么。
“爸,”
林远行的声音不高,
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在那阵烤鱼的滋滋声里把这句话说出口,
“如果我以后不争气,你会怎么样?”
林北辰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那条鱼翻了个面,让另一侧对着火,然后把夹子搁在烤架边沿,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拉得很长。
那笑声被海风裹了一下,散开的时候还有些余响。
“你不争气,爸就养你一辈子。”
他这话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林远行抬着头看他,没有接话。
“你多生几个儿子,”
林北辰说,
“挑一个争气的继承家业。
我家的家业永远是你的,因为你是嫡长子。
你就算一辈子坐着喝茶,这家里最大的那一份也留给你。”
他伸手把烤架上的鱼又翻了一次,动作平稳,没有中断,
“我让你学东西,不是为了让你什么时候都必须顶上去。
是你得知道家里有哪些东西,能扛得住的时候就扛,扛不住的时候换人扛。”
林远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我能扛”,也没有说——“我不想扛”。
他低下头,把那根没有挂饵的钓竿收回来,线轮慢慢转了几圈。
林燕正在切芒果,刀落下去的声音清脆均匀,没有偏移。
王雨柔坐在防潮垫边缘,
手里端着一只空的玻璃碗,目光落在海面上,心中毫无波澜,林北辰不是一次表态了,他对林远行非常满意。
林远行把钓竿搁在膝盖上,
看着那截没有挂饵的鱼线末端正在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但收得稳:“我会学。也会扛。”
林北辰没有接话,把烤好的鱼从烤架上夹起来,放进盘子里,先端到了桌沿,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不用强迫自己,你要是不行,就躺平了,当一个富二代,
你比我强,你有一个好爸爸,我没有!
你爷爷走得早,是你奶奶把我们三兄妹拉扯大的!
你以后要孝顺长辈,奶奶、妈妈、姑姑,至于你父亲我,可能会活很久!”
林远行神情复杂的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不是普通人!
也是他挫败感的由来。
······
对贝内特的调查程序是在第三天上午正式启动的。
珀斯市政厅三楼那间带百叶窗的会议室里,三把椅子并排摆在一侧,隔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对面坐着一名记录员。
窗外没有景观,只能看到对面大楼的灰白色外墙,墙面有几条裂缝。
最先到的是调查委员会主任弗莱彻,
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把包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来。
第二个到的是副主任哈里斯,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抱着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几叠材料。
他把纸箱放在桌面边缘,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看弗莱彻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椅子角度才坐下。
第三个到场的是助理调查员克莱尔,
她是三人中最年轻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短外套,手里只拿了一本笔记本。
她在桌尾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椅子和那盏未打开的台灯,然后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将笔帽拧开,轻轻搁在纸面边缘。
弗莱彻没有寒暄,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叠材料:“先看资产申报记录。
贝内特过去三年的申报,跟矿业公司之间的关联,有没有直接体现?”
哈里斯把那叠材料从纸箱里抽出来,
翻到第一页:“申报表上没有列矿业公司。
没有持股记录,没有分红收入。”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第二页,
“这是他名下账户的资金出入记录,
有些流水跟矿业公司业务时间重叠。”
弗莱彻看了那一页,
目光停在几行数字上,
没有伸手去碰纸面:“重叠不构成证据。但串联起来能说明问题。”
哈里斯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又抽出第三份文件,
——霍尔斯特德矿业公司的注册信息,股东栏空白,董事栏写着霍尔斯特德的名字。
他把注册文件和资产记录并排放在桌面上:“注册文件里没有贝内特的名字。
但矿业公司注册地址在珀斯,
办公地点和贝内特的选区办公室在同一条街上,步行距离不超过五分钟。
这不能作为证据,但能作为补充线索进行核实。
他不来开会,不代表他的决策没有留下痕迹。”
“通话记录呢?”弗莱彻问。
哈里斯翻到下一页,
一份打印好的通话记录表格横在纸面上,
上面列着一串号码和日期:“霍尔斯特德的电话记录显示,过去四个月里,他与贝内特的私人号码有过一百十一次通话。
最后一次通话发生在霍尔斯特德失踪前一天,时长约六分钟。
通话记录本身不能证明通话内容,
但可以确认他们之间存在联系,
而且这段联系一直持续到霍尔斯特德失踪之前。”
弗莱彻没有接话,
低头看了看那页通话记录,
又放回桌面上:“那他现在不在了。
所有账面上的关联、所有的通话记录、所有曾经存在过的联系,都没有人能够核实了。”
哈里斯说:“他走了之后,所有事情都可以往他头上放。
他欠的债,他签的担保,他提过的合作意向。没有人能替他否认,也没有人愿意替他否认。”
克莱尔一直没有开口,她把笔帽拧开又拧上,然后抬起头,
隔着那盏未打开的台灯问了一句:“那如果霍尔斯特德也找不到呢?
贝内特那边的记录我们也调不到。
这叠材料里,有多少是能站得住脚的?”
弗莱彻靠进椅背,目光没有离开桌面:“站不住脚的,先放着。
站得住的,先交上去。
等他们自己长出裂缝。”
他合上面前那份文件,
“先整理第三页的内容,把通话记录的时间轴画出来。
如果时间轴能跟霍尔斯特德逃亡的日期对上,
后续就不需要贝内特本人出席来确认它们是否吻合。”
他站起来,那只公文包还放在桌角,但没有拎走,“今天先看到这里。”
克莱尔合上笔记本,
站在桌边没有立刻离开,
目光落在那份通话记录上:“如果证据链走到一半,贝内特仍然没有找到,我们还需要继续吗?”
弗莱彻已经走到门口:“继续。
人不回来,时间不会停。
他留在文件上的签名和电话记录,会在他的缺席中继续生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从门外涌入,在橡木桌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带,边缘抵在文件夹的侧边上,没有越过那道折痕。
克莱尔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缓慢收窄的光线,没有伸手去调整那页纸的倾斜角度。
······
第二周,珀斯一家电台的午间新闻里,出现了一句播报词:“针对州议员贝内特的调查程序已正式进入审查阶段。
调查委员会确认,
贝内特名下存在多项与矿业公司高度重合的资金往来记录,
且其公务支出与个人账户之间缺乏清晰的边界。
另有多位知情人士证实,贝内特在矿区消失事件前后曾多次与涉事公司方面联络,其行为不排除直接关联可能。”
贝内特的人不在,他的公章、签名、电话记录、银行流水都在。
霍尔斯特德人也不在,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作为事件的主人翁贝内特,已经不能能站在那个位置说——“这不是真的”了。
傍晚六点,电视新闻里播了一段画面。
画面是贝内特办公室的外景,窗帘拉着,门锁着,门把手上贴了一张封条。
镜头扫过门牌的时候,
播音员念了一句:“贝内特议员的办公室已被调查委员会封存,等待进一步核实。”
画面切回演播室之后,
主持人的声音平直地读完了下一段内容,像是已经确认那段内容不再需要额外的转述。
······
林远行看着新闻,“爸,这就结束了吗?”
林北辰笑眯眯的喝着茶,“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