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摆在庄园主宅的餐厅里。
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桌中央摆了一瓶从花园剪下来的尤加利叶,叶子已经有些干了,但还散着淡淡的香气。
王慧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白粥。
王雨柔坐在她旁边,正在给林远行夹菜,林燕坐在对面,筷子一直动得很快。
林远行夹了一块金枪鱼刺身,蘸了酱油和芥末,放进嘴里嚼着。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说:“这个比香港的鲜。”
林北辰坐在主位的另一侧,
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葡萄酒:“这边的金枪鱼是今天早上到的,直接从近海渔船送上来的。
不是冷冻的,
比香港那些冷冻货强得多。”
王雨柔放下筷子,
端起来尝了一口:“确实不一样。香港的冷冻久了,肉质会软一些。”
林燕正在对付一只龙虾钳,壳很硬,她用钳子夹了一下没夹开,又夹了一下,把壳撬开了一条缝。
王慧看了一眼,
没有伸手帮她,
只把另一只已经开了壳的龙虾钳换到了她面前:“吃这只有准备的。”
林燕抬起头,
嘴角沾着一小片壳屑,
含混不清地说:“谢谢妈。”
王慧把面前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在桌沿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桌上还有一大盘红烧龙趸鱼,
酱色收得很匀,鱼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鱼身长约五六十厘米,切成了厚段,码在白瓷盘里。
林远行又夹了一块红烧龙趸,鱼皮连着肉,鱼肉很厚,入口绵密。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
又夹了一块放进林远行的碗里,像是在确认那道菜的咸淡,又像是刚好夹到了自己想吃的位置,
顺势放在了儿子碗沿上:“龙趸鱼是这边的底栖鱼,肉厚,不容易散,在深海石缝里长大的,比养殖的结实。”
王雨柔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放下之后说了一句:“这边的东西确实比香港新鲜。”
林燕的筷子速度降下来了,
夹起桌上最后一根清炒时蔬放进了自己碗里,
嚼完咽下去之后说:“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经常来吃吗?”
林北辰放下酒杯:“能。这边也是家。”
林远行端着自己的碗,看着桌上那些盘碟在灯光下反着温润的光。
林北辰坐在他对面,
只低头夹了一块鱼,
放在自己碗里,吃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林远行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
把碗搁在桌面上,放下筷子,在椅子上坐了一小会儿,等着接收父亲可能说出的一些信息。
他抬起头来:“爸,那些人还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吗?”
林北辰正在收自己面前的碗碟,
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抬头:“不会了。
领头的人已经换了一处地方待着。
剩下的那些,没有人会再替他们出头。”
林远行想了一下:“那地的事呢?”
林北辰把碗碟叠好,端起来放进厨房:“地的事已经结束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在那条线上递申请。
那边不会再有新的文件递进来。”
王慧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了一眼林北辰的背影,没有再问。
她把杯沿轻轻放在桌面边缘,手搭在杯壁上,听着水流声从厨房传来,又慢慢停了。
林北辰从厨房走出来,然后转身走上了二楼。
王雨柔站起来,把林燕面前那只空碗收走了,
路过林远行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还要不要加饭?”
林远行摇了摇头:“吃饱了。”
王燕夹走了碟子里最后一根芦笋,嚼完咽下去,也站起来把自己那只空碟子摞进了厨房水池。
······
贝内特失踪的消息是在他离开办公室后第二天传开的。
最先报出来的是珀斯那家晚报,
标题写了一行字:“州议员贝内特失联,疑似已离开澳大利亚。”
报道里没写太多细节,只说,
——“据知情人士透露,贝内特议员昨日上午离开办公室后未返回住所,多次拨打电话无人接听,其秘书莉莉安已向警方报备。”
那条报道没有配图,排版简略,但一出街就被几家电台转播了。
贝内特的政敌,当天上午在议会大楼的走廊里接受了一次简短采访。
就是之前那个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格雷。
珀斯议会大楼二楼走廊的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几个记者站在走廊拐角处,有人手里拿着录音笔,有人举着话筒,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走廊里还有两个议员站在不远处,端着咖啡杯,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格雷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走到记者面前站定,
没有先开口,
等摄像机的镜头调好角度之后才说了一句:“贝内特议员在矿区事件和霍尔斯特德公司被点名之后突然失联。
一个清白的人不会消失,
一个正在配合调查的人也不会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那句话留出录音的时间。
“我们支持启动正式调查程序,查清贝内特议员与矿区之间的关系。”
记者立刻开口问了一句:“格雷先生,你这是在暗示贝内特议员畏罪潜逃吗?”
格雷说:“我没有暗示。
我说的那句话本身已经足够清楚,不需要额外的引导。”
另一个记者接着问:“霍尔斯特德失踪之后,贝内特也失联了。
你认为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格雷说:“我现在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摄像机的方向,没有再看镜头,也没有补充什么,转身朝走廊另一个方向走去。
跟拍的人没有追上去,
镜头在格雷转身的位置停了一下才关闭,
像是那个画面已经足够支撑一段正在被剪辑的新闻。
莉莉安是在当天下午接到调查委员会来电的。
电话响了两声,
她接起来,
对方说:“我是调查委员会的贝茨,
关于贝内特议员的行程记录和财务往来凭证,我们需要调取相关资料。”
莉莉安把电话搁在桌上,按了一下免提键:“你说具体需要哪些材料?”
电话那头说:“过去三年的公务支出记录、捐赠记录、与矿业公司的往来信件。
还有霍尔斯特德与贝内特之间的书面联络记录。”
莉莉安站直了一些:“霍尔斯特德跟贝内特之间,没有书面联络记录。
他们有通话记录,但没有信件往来。”
“那通话记录也需要提供。”
莉莉安说:“我需要先请示律师。”
她伸手按了一下免提键,挂断电话,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
她没有立刻走开,
站在电话旁边,
像是在确认那通来电的结束不再需要进一步确认,
然后才转身走出办公室,
将门轻轻带上,没有锁,也没有推回原位。
走廊里有一个人从拐角处经过,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前延伸,然后在一个转弯处消失了。
······
午后的海湾很安静。
风不大,水面泛着细碎的光。
岸边的礁石被晒得发白,退潮后留下几道潮湿的沙线。
林北辰选了一处背风的浅湾,把车停在草坡边缘,拎着一只保温箱和两副钓竿走到水边。
林远行跟在后面,
手里抱着折叠椅和一块防潮垫,
林燕拎着一只装着调料瓶和砧板的布袋,王雨柔走在最后,端着一只装了水果的玻璃碗。
林远行把折叠椅撑开的时候扣子没有按实,
椅子弹回去了一下,
他弯腰重新调整好,放稳,然后站在椅子旁边看林北辰把钓竿组装起来。
林北辰没有回头:“你把线杯的刹车松半圈。”
林远行蹲下来,把另一副钓竿拿起来,找到线杯旁边的小旋钮,拧了半圈。
林北辰把自己的竿甩出去,浮标落在大约三十米外的水面上,停住了。
林远行也甩了出去,落得近一些,但没有缠线。
他坐回折叠椅上,把竿架在膝盖上,侧过头来问:“爸,今天能钓到大的吗?”
林北辰说:“不一定。
但你坐在水边,就已经比待在办公室里强。”
林燕已经铺好了防潮垫,
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
——一瓶油,一小袋盐,几块姜,一小盒香料,一把剪刀,一把菜刀。
她把东西一字排开,像在整理一套熟悉的工具,然后把那块砧板搁在礁石侧面的平面上,像在预演一道不需要菜谱的流程。
王雨柔把玻璃碗放在垫子边缘,里面是切好的芒果和青柠,还有几颗樱桃。
她坐下来,没有看海,先看了林北辰的侧脸,又收回目光,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嚼着,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浮标上。
海面上很安静,偶有飞鸟掠过,不在水面停留。
远处有一艘货轮的轮廓贴在地平线上,缓慢地向南移动。
林远行没有看那艘船,目光落在自己那根竿的竿尖上。
竿尖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持续弯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它没有再动。
“鱼多吗这片海?”
林燕问。
林北辰没有回头:“不多。但够吃。”
王雨柔递了一片芒果给林燕,林燕接过来,咬了一口,端详着那片芒果横截面的形状。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如果钓不到鱼,今晚吃什么?”
林北辰正在收线,线收回来的时候钩上空着:
“吃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