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斯特德站在沙地上,看着那片海。海面没有变化,没有船,没有浪,没有风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换上的那件外套袖口,又看了看远处的水岸线。
然后他抬起头,
先笑了一下,声音干涩,
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时喉咙里挤出来的第一声,然后那笑声变大了,在空旷的海面上散开,没有回声。
他笑着笑着停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水边,弯下腰,伸手舀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尝了一下,咽下去,然后吐了出来。
他没有转身,蹲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一个坐在沙地上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移开了。
霍尔斯特德抹了一把嘴,
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在距离他大约两步的地方站住:“你们是矿上的人?”
那个人穿着沾满沙子的工装夹克,
裤腿上有一道磨破的口子,
他没有抬头:“是。”
霍尔斯特德停了一下:“矿上的人都在这里?”
“大部分在。有些是后来来的。”
那个人说着,伸手指了一下远处的灌木方向,
“那边还有一些。”
霍尔斯特德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来了多久了?”
“不知道。
这里没有太阳和月亮的变化。
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霍尔斯特德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开口问了一句:“有人出去过吗?”
“没有。”
那个人说,“没有船,没有飞机,没有信号。
你来的时候,是自己来的?”
“嗯。”
霍尔斯特德说。
“那就是第五波了。”
那个人说着,换了一个姿势坐,
“你以前没见过我们。
我们也没见过你。
但你来这里的时候,就是跟我们一样了。
你也出不去了。”
霍尔斯特德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上岛时站过的位置,沙地上还留着几道脚印。
他转身往岛的方向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转过身,
看了看那些坐在地上、站在灌木旁边的人,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发现谜底的嘲讽,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确认的松动,
像是终于触摸到了那道自己无法绕过的边缘。
他笑不出来,也不打算再笑了。
他走到沙地中央,随便找了一处空地,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下一轮的人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那些人来了之后自己还能不能保持住刚刚坐下时的那份平静。
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了。
他不再需要任何解释,这里与世隔绝,解释毫无意义。
······
贝内特拨了第一通电话,拨给霍尔斯特德的办公室座机。
铃声响了八次,没人接。
他按了一下挂断键,重新拨了一遍,又响了六次。
他把话筒搁在桌面上,没有放回座机,等了大约十秒,又拿起来拨了霍尔斯特德的住处号码。
电话接通后直接转进了自动应答,没有留言提示。
他挂断,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放下话筒。
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过了大约三分钟,他又拿起电话,拨给了那家会计事务所。
响了两声,有人接起来了。
“我是贝内特。霍尔斯特德今天来过吗?”
电话那头说:“来过了。早上来的。后来走了。”
贝内特问:“他说去哪了?”
那头说:“没有说。他放下钥匙,就走了。”
贝内特听完,没有追问,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松手,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才拿开。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秘书莉莉安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贝内特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先开口了:“霍尔斯特德那边联系不上?”
贝内特说:“办公室没人接。
住处也打不通。
会计事务所说他今早放下钥匙就走了。”
莉莉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贝内特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那声明的事,还继续跟?”
贝内特说:“继续。
不需要改。
等人来找我们。”
莉莉安站在门口没有动,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出口。
贝内特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事?”
莉莉安说:“有媒体打电话来问,霍尔斯特德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珀斯。”
贝内特说:“你怎么回的?”
莉莉安说:“我说不清楚。”
贝内特点了一下头:“那就这么说。”
莉莉安走了之后,贝内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声明复印件上。
他伸手翻了翻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
又放下,
仿佛想借着那个动作确认什么,
但没有找到可以支撑的支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方向,也没有节奏。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像是隔着一段正在缓慢冷却的距离:“矿区消失的事,
霍尔斯特德做不来。
他连自己的账都理不清。
这种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街道上的人流还在正常地移动着。
他知道自己把霍尔斯特德抛了出去,但霍尔斯特德一失踪,那锅就扣不回任何人头上了。
接下来舆论会从,——“霍尔斯特德冒用议员名义”,
慢慢转成,——“那霍尔斯特德去哪了”,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更远的下一步。
他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海岸线的方向。
林家的庄园就藏在视线尽头的平原上,靠海、靠林地,有武装护卫队,有足够的财力,有手段。
他们有能力让一座矿消失,也有能力让霍尔斯特德消失。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霍尔斯特德只是工具。
真正让我失去一切的人,
是那个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的人。
那些矿脉不会凭空消失,那些设备不会自己从坑底消失,能在一夜之间让一座矿变成深坑的,不是矿业公司的对手。
——是林氏家族。
只有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拉窗帘,那层光还在原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确认一条推测,
还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知道自己必须把这根线接上某个已经存在的位置,然后沿着它的走向把其他几根也串起来。
······
贝内特的呢喃自语被林北辰听到了,林北辰也想收官,不想耗费精力!
贝内特的车是在驶出市区、转入通往沿海公路的岔道时消失的。
没有撞击,没有刹车,没有声音。
路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前后没有目击车辆,没有监控摄像拍到。
那辆车带着里面的两个人,在驶过一段弯道大约一百米后,从那片没有标记的路面上消失了。
贝内特落在沙地上的时候,膝盖先着地。
他翻了一个身,坐起来,用手撑着沙面,先看了一眼四周,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沾着的沙子。
司机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着,没有开口,也没有走近,神情茫然,——正在怀疑人生。
——我在哪儿?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霍尔斯特德从远处走过来。
他没有跑,也没有停下来,走到距离贝内特大约五步的地方站定。
贝内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尔斯特德也没有说话,先伸出手,把那件外套的袖口拉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个已经不需要再保持的细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来了。”
贝内特说:“这是哪里?”
霍尔斯特德说:“海岛。”
贝内特往远处看了一眼,看到了沙地上坐着的人,看到了灌木旁边靠着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那几辆矿用卡车的轮廓,
停在岛的另一侧,车头朝着海面,驾驶室的门敞开着,座位上没有人。
贝内特的视线在那些卡车上面停了几秒。
他转回目光看向霍尔斯特德:“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
“到了才知道的。”
霍尔斯特德说,“比你早一天。”
贝内特没有追问霍尔斯特德是怎么来的,也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看了看远处那些矿工,
又看了看那些车,
然后低下头,
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像是要确认自己还站在同一个身体里:“那些矿工都在这里。
车也在。设备也在。”
他停了一下,“霍尔斯特德,别人会觉得是我做的。”
霍尔斯特德没有接话,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我的车也消失了。”
贝内特说,
“我带着司机出了城。
然后我和那辆车一起消失了。
我的政敌会怎么说?
——贝内特畏罪潜逃!
他会逃到南美,到东南亚,到任何没有引渡协议的地方。
他们会用我的名字写一段新的人生,用那段人生来抹掉我原有的所有东西。”
他低着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确认过,
“他们不需要找到我的尸体。
他们只需要确认我永远缺席。
一个永远缺席的人,可以承担任何罪名。”
霍尔斯特德说:“那你就永远缺席了。”
他转过身,朝沙地中心方向走了几步,没有再回头。
“你可以继续站着你刚才站的位置继续往下想。”
霍尔斯特德说,
“但坐不坐下来,取决于你还想不想确认自己是一个曾经离开过的人。”
贝内特站在沙地上,没有移动。
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
穿过矿用卡车的敞开车门,
穿过那些散落的人影之间的空隙,
然后穿过他外套的下摆,把他身后刚刚形成的脚印边缘吹得模糊了一些。
贝内特最后还是往沙地中央走了几步,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膝盖弯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里,等待命运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