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开了。
珀斯一家电台在午间新闻里播了一条短讯:“有消息称,
州议员贝内特与近期矿区消失事件有直接利益关联。
相关文件已提交至媒体和相关部门,贝内特方面目前未予回应。”
短讯只有三十秒,但它的余响比播报本身长得多。
播音员念完之后,停顿了一拍才切到下一条新闻,像是也在等那句话先落地。
电台的直播间里,导播摘下耳机,转头对旁边的技术员说了一句:“刚才那条,会炸。”
技术员正在调音量:“已经炸了。
刚才新闻热线已经响了。”
导播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监听面板,上面有六条呼入线路在同时闪烁,像一盏正在升温的指示灯。
播出三分钟后,电台的新闻热线已经满了。
前排线路上排着七通未接来电,第二排还有五通正在等待。
有人开口就说“他还有脸当州议员”,
有人声音带着喘息质问道“他拿了多少钱”,
还有人说“失踪的那些人是不是被他害的”。
接线员试图回复每一通来电,
但回复的速度追不上呼入的速度。
他刚挂断一通,
电话又响了,
这次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气愤:“说矿没了就没了,他倒出来解释一下。他那些资产是怎么回事?”
另一通电话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克制过的愤怒:“我丈夫也在矿上工作。
我想问他一句,他知道矿要没了吗?”
接线员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每次只回一句,——“我们已经记录了您的意见”。
电话挂断之后,线路上的灯又亮了。
珀斯议会大楼里,走廊比平时安静。
两个议员站在咖啡机旁边,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只没有喝过的杯子,侧身对另一人说:“那条新闻你听到了吗?”
另一人正在等咖啡,没有转身:“听到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放这种东西?”
第一个人把杯子放在咖啡机旁边,没有喝:“现在是放这种东西的最好时机。”
议会办公室里,几个工作人员正站在一台收音机前面。
收音机已经关了,但还有人没有走开。
一个年轻助理先开了口:“贝内特真的跟那个矿有关系?”
旁边一个年长一些的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整理了一下桌上散落的文件,
动作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有关系没关系,现在都有人想知道。”
珀斯西郊的一家酒吧里,午间客人不多。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吧台前面,正在喝酒。电视开着,音量被调得很低,但画面恰好是那条新闻的播报画面。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
用指背抹了一下嘴唇:“贝内特那个家伙,矿没了跟他有没有关系?”
旁边的另一个喝啤酒的人没有回头,
目光落在吧台内侧的镜面上,
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有完全出现的想法:“有关系。
他当了那么多年议员,矿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电视画面已经切成了广告,但那句话的疑问,已经传播开了。
酒吧里有人把硬币丢在吧台上,拿起了外套。
另一个正在翻报纸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电视机,没有放下报纸,只是停下了翻页。
门外的人影正在逐渐增加,
政府大楼的方向已经有人在聚集了,
但还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往哪个方向移动。
他们只是聚在那里,像一片正在变厚的云层,尚未开始移动,但已经无法再被忽略。
······
霍尔斯特德从广播里听到了这条消息。
他关掉广播,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桌面上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文件,他没有再翻,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街道上。
政府大楼门口的人群还没散,
横幅已经收了一半,
但还有人坐在路边,
手里举着那块“还我丈夫”的牌子,
像是已经被风干在路面上的一块印迹,还没有人决定是否应该去擦除它。
他靠进椅背,没有起身。
脑子里在过账。
贝内特的资产已经先转走了。
政敌的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保险公司不会赔付。
舆论不会自己消失。
他把那些条目逐一数了一遍,像是清点一张已经过期的存款单,确认上面已经没有可以继续提取的项目了。
贝内特已经保不住了,接下来烧的就是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松开手,让窗帘缓缓合拢。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旁边,弯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有几只文件夹、一本旧笔记本、一串备用钥匙。
他没有翻看那些文件,只拿走了钥匙,直起身来。
他需要知道自己手里还有多少可以转移的资产,然后才能决定该走哪条路线,该在什么时候出发。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会计事务所那边,我现在过去。
把上次问的那份报表准备好。”
他放下电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他经过门禁时没有刷卡,直接推开了出口的门。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街上的行人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位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那栋楼正在他身后逐渐退远。
阳光正照在挡风玻璃上,他低下头,像是要确认自己不需要再看一眼后视镜。
······
贝内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看文件,也没有接电话。
他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声明,署名栏还空着。
他看着那份声明,手指搭在纸面上,没有拿起笔。
桌角的烟灰缸里堆了三根烟蒂,最后一根烧到滤嘴他才放下。
电话响了两次,他没有接。
大约十点的时候,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让莉莉安进来。”
莉莉安是他的秘书,穿一件浅灰色衬衫,拿着一本记事簿站在门口。
贝内特没有让她坐下,先把桌面那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近日有媒体报道称本人与西澳矿业控股公司存在利益关联。
经核实,该公司运营及所有商业行为,均由霍尔斯特德先生冒用本人信息进行。
本人从未授权其使用本人名义,从事任何商业活动,亦未从中获取任何收益。
此举严重侵害了本人的个人利益与公众形象。
本人已委托律师启动法律程序,追究霍尔斯特德先生的法律责任。”
他念完之后放下那张纸,
说了一句:“就这些。”
莉莉安站着没有动,像是在等他说更多。
贝内特没有补充说明。
莉莉安先开口问了一句:“发给哪些媒体?”
“珀斯三家。晚报那家、日报那家,还有一家电台。
让他们在午间新闻前后发。
以书面声明形式,不要接受采访,不要回应后续问题。”
莉莉安在记事簿上记了几笔,
没有抬头,
像在确认那几行字已经写进了自己习惯保留的段落里:“律师那边的名字用哪个?”
贝内特说:“用贝克曼。
他的名字已经在文件上出现过。
告诉他一声,让他知道这件事,不用他做什么。”
“声明底下要附联系方式吗?”
“不用。”
莉莉安合上记事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侧过身,问了一句:“如果有人打电话来追问,我怎么回应?”
“不回应。”
贝内特已经低下头了,
“如果是霍尔斯特德本人打来,让他直接找我。”
莉莉安站了片刻,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之后,贝内特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翻开任何文件。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那份声明的底稿放了进去,盖上抽屉,然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行道树的树冠上。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桌面上的任何东西。
他一直没有等到霍尔斯特德的电话,
也没有等到任何能让他确认,霍尔斯特德愿意背下所有责任的信息。
······
霍尔斯特德在休息室里看到了那份报纸。
门开着,有人把报纸放在茶几上就走了,他没抬头,过了几秒才拿起来。
他的眼睛直接锁定了贝内特的声明,
第三版,自己的名字配着一张泛旧的证件照,印在文字旁边。
“冒用信息”?
“从未授权”?
“追究法律责任”?
他盯着那几行字,纸页在他手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跟着他的手指一起收紧。
他看完了,没有再看第二遍,
把报纸翻过去丢回茶几上,
站起来的时候幅度太大,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骂了一句:“他妈的。”
声音不大,但尾音收得很快,像是已经被什么堵住了。
他走出休息室,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
他拐进楼梯间,上了二楼,走廊比楼下暗一些,墙角的油漆起了皮。
推开储物间的门,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
靠墙挂着一件深蓝色旧外套和一件灰绿色防水夹克。
他摘下那件深蓝色的,穿上,肩宽略窄,他拉了一下袖口,把下摆理平。
又从挂钩上取了一顶旧棒球帽,帽檐有些软,他压低到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走正门。
从侧面的通道拐进一条短巷,两侧墙壁之间只容一个人通过。
他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巷子尽头连着一条碎石通道,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身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空着。
没有人,没有车。
他低着头沿着排水沟继续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棵桉树的树影里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钥匙和现金,还在。
风从街道方向吹过来,干燥,带尘土味。
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他在贝内特还发布声明的时候,就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个走向。
他清楚自己只是替罪羊,
一个随时可以被扔出去的工具。
他早该在贝内特第一次把公司股权挂在他名下的时候就想到这一步,
但他当时只是想靠近权力,
忽略了后果。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跑得这么狼狈。
他在那阵风里站了片刻,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再工作了。
他只知道,再不走,会被灭口。
霍尔斯特德正准备横穿马路,身体已经朝前方倾斜了。
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他的脚还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态,
帽檐从头上滑落,
下落的速度很慢,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介质托了一下,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整个人消失了。
霍尔斯特德出现在沙地上。
脚下的触感是松散的,不同于之前水泥路面的硬度。
风在吹,方向不同,气味也不同——海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