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说:“能。”
林远行放下筷子,侧过头去听了一会儿新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那句话,有没有被翻译错:“他们说,这个矿的消失不是人为的。
不是爆炸,不是机械,没有痕迹。”
林北辰夹了一块鱼肉,没有马上吃:“所以媒体只能说是上帝或撒旦干的。
因为找不到任何人类手段能完成这件事。
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们不敢说这是自然现象,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不是。”
林远行没有接话,像在等他说下去。
林北辰嚼完鱼肉,
放下筷子,
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把目光转向林远行:“澳大利亚,最早是英国流放犯人的地方。
不是移民过来建国的,是犯人被装船送过来的。
这片土地上的第一批移民,有相当一部分是囚犯。
当时英国人觉得把犯人送到这里来,比关在监狱里省钱。
后来犯人越来越多,就在这里扎了根。
那些囚犯的后代,就是现在这片土地上的白人居民。”
林远行安静地听着,手放在桌沿上。
“英国是岛国,
历史上没有足够的土地养活所有人口,
所以他们需要往外扩张。
扩张的方式不是移民,是流放、是抢占、是贸易、是刀和炮一起用。
他们管这个叫文明,
但骨子里是海盗逻辑。”
林北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去翻他们的历史书,他们管那叫探险、叫开拓、叫发现新大陆。
但如果从被抢的人的角度看,那就是入侵。”
林远行听完,想了一会儿:“那他们为什么要流放犯人到这里?”
“因为不想让他们回去。
英国当时的监狱装不下那么多人,
把犯人送到一个回不来的地方是最省事的办法。
他们对这片土地没有归属感,也不想建立归属感。
他们来,是为了利用。
利用完了,如果发现不合适,也不会犹豫太久。”
林北辰停了一下,
“这种思维一直在延续。
矿区消失这件事,
他们先找自然原因,
找不到了就归咎于神秘力量,
就是不肯想,
——会不会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挖下去。
他们习惯了相信自己是世界的主宰,不习惯相信有人能用他们看不见的手段拿走他们赖以为生的东西。”
林远行没有再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又落回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换成了另一条新闻,矿区那部分结束了,画面切成了天气预报。
林北辰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
霍尔斯特德走进贝内特办公室的时候,门没有关。
贝内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霍尔斯特德进来,
没有让他坐,
也没有放下手里的笔:“什么事?”
霍尔斯特德站在书桌前面:“工人家属那边,我建议先发一部分安抚费。
不用太多,每人先发一些,先把人的情绪稳住。
媒体那边一直盯着,如果家属一直得不到回应,后面舆论会更难控制。”
贝内特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安抚费?用谁的钱发?”
“公司账上还有一些流动现金。
不用动用股东的钱,先垫一部分。”
“垫了之后呢?
家属拿了钱会不会继续闹?
会不会要更多?
你要怎么解释这笔钱的来源,
——是公司承认自己有责任,还是出于同情?
不管哪一种,记者都会问。”
贝内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没有加快,但每一句都收得很短。
“不解释来源,
只说人道帮助,不让家属继续在政府门口待下去。
等舆论降温之后,再走保险。
只要家属不闹了,媒体就找不到画面。”
霍尔斯特德说完这句话,等了一下。
贝内特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霍尔斯特德:“工人家属拿不到钱会闹,你给了钱就不闹了吗?
现在没有尸体,没有伤者,没有事故报告。
你拿什么去让保险公司赔付?
你告诉他们矿没了,他们问你怎么没的,你怎么说?”
贝内特转过身来,
“你见过哪家保险公司会为一笔他们看不见的损失赔付?
他们只会盯着你拿不出证据的那一面反复核对,
直到你自己承认无法举证。”
“我还没跟保险公司正式谈。
只要家属这边先稳住,后面再谈赔付……”
“等你谈完,他们已经拿到钱了,还会把钱退回来吗?
你告诉我,
保险公司会不会因为家属情绪平稳,就认可你的理赔申请?”
贝内特的声音高了一些,
“你是在用公司的钱给媒体买一块挡箭牌,还是真的在解决问题?”
霍尔斯特德站在办公桌前:“家属已经在政府门口站了好几天了。
如果不给回应,舆论不会自己消失。
他们会一直等到有人出来回应为止。”
贝内特走回办公桌后面,
重新坐下来,拿起笔,
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安抚费的事,等保险公司正式回复之后再议。”
“那家属怎么办?”
“让他们继续等。等久了,自然有人会离开。”
霍尔斯特德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如果他们不走呢?”
“不走,会有其他人让他们走。”
贝内特没有抬头。
霍尔斯特德站了片刻,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他在走廊里没有停步,也没有放慢速度,穿过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尽头的百叶窗没有拉严,透过那道半明半暗的缝隙,他能看到街对面政府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方,那几个牌子还在。
他站在那里,隔着一道已经合拢的百叶窗,看了大约十秒钟。
他没有数,也没有记,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那些人还会继续站下去,而他还没有决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
林北辰的空间感知力一直在关注事件发展。
从矿区消失的那天起,
那道无形的视野就一直铺展着,
覆盖了黑德兰港的街道、政府大楼的走廊、保险公司的会议室、霍尔斯特德的办公室、贝内特的住宅。
他不需要刻意去听,
也不需要主动去搜索,
只要那些人在他感知覆盖的范围内,
他们的位置、动作、说话的内容,就会自动出现在他的意识中。
霍尔斯特德从贝内特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间,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站在百叶窗旁边,看着街对面政府大楼门口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台阶下面那排人和横幅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走下了楼梯。
他在楼梯底部站定,拿出钥匙,走向停车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发动引擎。
车开出停车场,沿着主路向西行驶,经过两个红绿灯后右转,驶入一片旧工业区,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面停下。
霍尔斯特德熄火,没有立刻下车,先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建筑。
那是一家小型的私人会计事务所。
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三十分钟。
林北辰知道他在查公司账上还剩多少钱,
也知道他在询问如果将剩余资金转移需要哪些手续。
在霍尔斯特德从会计事务所出来的同时,贝内特也在行动。
他的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与保险公司某位高管通话约二十分钟。
他说话的语气平稳,
措辞克制,
但句末落得比往常更重一些,
像是在用身份本身来施压而不是用说辞。
林北辰没有出声。
他坐在书房里,感知着霍尔斯特德正在从会计事务所出来,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感知到贝内特正在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通话,
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
语速很快,
像是在通过非正式渠道,转移资产。
傍晚的时候,霍尔斯特德又打了两通电话。
一通是打给一家运输公司,询问是否有车辆可以安排。
另一通是打给一个他不常联系的号码,
没有称呼对方的名字,
只说了一句:“我可能需要一个地方住几天,不在镇上。”
林北辰感知到霍尔斯特德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长时间,
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看文件。
林北辰感知到贝内特在晚上七点离开办公室,没有回家,沿着公路往南开了约四十分钟,在一栋无标牌的乡间别墅前停稳。
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才推门走进去。
林北辰确认他记住了那栋别墅的位置。
他没有起身,没有拿笔记下任何东西,也没有打电话通知任何人。
他只是感知着那些人的位置,
确认他们的移动轨迹,
然后把它们归入他已经建立好的关系网框架里。
霍尔斯特德已经做好了在必要时离开的准备,
贝内特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而那些账户上的资金正在像潮水一样消失。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
他知道霍尔斯特德正在安排后路,贝内特正在转移资产,政敌正在收集材料,保险公司不会赔付。
他只需要让这些事各自走完自己的流程,然后在他们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结束这些没有意义的纷争。
······
贝内特的政敌在收集信息。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整理好的材料。
材料按时间排列,
第一页是矿业公司注册信息,
第二页是霍尔斯特德的名字,
第三页是矿区消失的新闻报道剪报。
他的秘书站在桌边,
手里还拿着一叠新收到的传真件:“贝内特跟那家矿业公司的关系,比公开信息里更近。
霍尔斯特德的离职补偿金和股权代持协议,都在他作为州议员的年度申报范围之外,没有登记过。”
灰色西装的男人翻完最后一页,
把材料合上:“把这些整理成正式文件,发给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