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政府大楼门口的台阶下面站满了人。
三十几个女人、老人和孩子挤在空地上,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抱着孩子。
地上散落着几块用木板钉的牌子,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被夜露洇得有些模糊。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最前面。
她裹着一条深色头巾,低着头,怀里的婴儿裹在一件明显偏大的外套里,露出半张小脸。
她旁边站着一位老人,
手里举着的牌子上写着,
——“矿没了,人也没了,政府在哪里?”
风吹得牌子微微晃动。
“我丈夫呢?”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侧门,
“我丈夫到底是死是活?
三天了,没人告诉我。
没人说他是死是活。”
她旁边那个老人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婴儿的小脸在阳光下微微泛红,嘴边有一个干涸的奶渍印。
“我已经没有奶粉了。
家里的钱都是他在管,他走了,我连他放在哪都不知道,家里已经没有奶粉了。
孩子昨天饿了一晚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他们什么都不说。”
人群里有人低声接了一句:“我哥也在矿上。我妈昨天哭了一整夜。”
“他们让我们等着,让我们回家等消息。
可我们等什么?
等一个会不会回来的消息?
等一个会不会有人埋的消息?”
女人的声音没有提高,
“我们等的已经很多了,不能再等了。”
街对面围了一圈路人,没有人说话。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把自行车支好,没有走开。
政府大楼的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工作人员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看了一眼那排牌子,
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开口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我们会核实情况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宣读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
“核实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我丈夫失踪三天了。你们还在核实?”
工作人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正在等着后续回应。
他没有再说别的,
看了人群一眼,转身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弹回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很清晰。
人群里没有人跟着推门,也没有人喊。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没有动。
她低下头,重新把怀里的外套裹紧了一些,遮住了婴儿的半张脸。
她等了一会儿,
像在确认门不会再开了,
才开口说了一句:“他们说没有钱买奶粉了,让我换个便宜一点的奶粉。
可是孩子喝了便宜的拉肚子。”
她低头看着婴儿的脸,
“他不知道他爸在哪。”
记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话筒,话筒上的红灯亮着,没有放下。
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举的牌子上写着:“矿没了,人也没了,政府在哪里?”
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牌子的边角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
路口停了四辆电视台的采访车。
记者站在人群外围,把话筒对准了那个方向。
一个中年女人忽然哭了出来,
声音不大,
断断续续的:“我男人那天出门的时候说要回来吃晚饭……我已经等了三天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拉着她的袖口,没有松手:“我哥也在里面。
妈的,他们矿上的人说矿塌了,可连个尸体都没见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呢?”
街对面围了一圈路人。
有人站着,有人蹲在路灯下面,有人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没有离开。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停下来,
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
侧过头对旁边一个正在抽烟的人说了一句:“都是矿上的家属。”
抽烟的人把烟头踩灭:“矿都没了,人也没了。
她们除了来找政府,还能找谁?”
政府大楼的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工作人员走出来,没有走进人群,站在台阶上,手没有插兜。
人群安静了一下,像在等他说什么。
他看了看那排牌子,又看了看戴头巾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没有开口,转身从侧门回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
人群中有人开口问了一句:“他们不出来?”
没有人回答。
二楼的窗户后面,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站在窗边,
窗帘没有拉,他站在玻璃后面,看了大约一分钟,转身走开了。
电话响了。
值班警员接起来,听了几秒,用手捂住话筒:“是政府大楼那边打来的,问我们派不派人去现场。”
克莱格正在翻一份旧报告,没有抬头:“那不是我的警区。”
值班警员又说了一句:“他们还在等回话。”
克莱格放下手里的文件:“政府大楼前面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电话又响了。
值班警员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转过来对克莱格说:“是市区巡逻警打来的。
说政府大楼门口有聚集,场面不太稳定,但没有人推挤,也没有人叫喊,就是站着,举着牌子。”
克莱格依然没有抬头:“不用介入。
如果没有冲击,就不要介入。”
又过了半个小时,电话第三次响了。
这一次克莱格接了起来。电话那头说:“我是《珀斯每日新闻》的记者。
请问警方有没有针对矿区家属聚集的应对预案?”
克莱格说:“暂时没有。”
对方又问了一遍:“没有?”
克莱格说:“没有。”
然后挂了电话。他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打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翻开了。
电话没有再响。
警局走廊里只有一个年轻警员站在饮水机旁边喝水。
值班室里只有翻动纸页的细响和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
政府大楼门口的场景没有出现在警局的任何一份记录里,也没有被标记为需要进一步处理的事务。
······
霍尔斯特德在办公室里看到电视画面。
屏幕上,记者正站在政府大楼门口播报,镜头扫过横幅,扫过那排人,扫过戴头巾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然后切到矿区的航拍画面。
他从屏幕里移开目光,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文件,
——保险公司的拒赔通知,纸面干净,公章端正,像一封已经写好了结尾的信。
他没有再拿起它,也没有关掉电视。
窗外的街对面有一个人正站在路灯下抬头往他办公室的方向看。
霍尔斯特德没有拉窗帘,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个人看了一会儿,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霍尔斯特德收回目光,伸手关掉了电视。
屏幕暗下去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那盏台灯亮着。
他坐在桌边,继续翻看下一份文件。
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传真件:“保险公司那边给了初步回复。定性为非自然灾害,不予赔付。”
霍尔斯特德的目光没有从电视上移开:“理由是?”
“没有自然灾害的触发条件,没有地震,没有暴雨,没有雷击。
也没有人为施工的记录。
保险公司说这种情况不在条款覆盖范围内。”
霍尔斯特德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阳光很好,街对面的路灯杆上挂着一面澳洲国旗,在风里微微飘动着。
他说:“贝内特那边有没有消息?”
“他打过电话来,让您别急,他这边会想办法。
他说他会以州议员的身份亲自跟保险公司谈。”
“他谈有什么用?
签合同的是矿业公司,不是州议员办公室。
最重要的是,保险公司的实力,不会怕一个议员!”
助理没有接话,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
保险公司悉尼总部,三楼。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全是高级理赔审核人员,其中一位是理赔部总监,叫托马斯。
他看着面前桌上一叠标记过的文件,内容也是矿区消失的理赔申请。
他的手指按着文件边缘,指腹从纸张边缘擦过,像是要确认那道折痕的位置,然后他侧过身看向电话。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说的是一个州议员的名字,语气平稳但带着某种明确的授权意味。
托马斯听完之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议员先生,您的意见我们已经收到了。
但理赔结论基于合同条款,不因任何外部因素改变。
”电话那头说:“你知道我是指谁。”
托马斯说:“我知道。但合同条款不因职位改变。”
他把话筒放回去,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州议员办公室打的电话。要求重新定性。”
坐在他对面的副总监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条款不因职位改变。”
“他会继续施压的。他后面还有人。”
托马斯靠回椅背:“施压没用。
合同写的是自然灾害,这不是自然灾害。
无论他们用什么方式介入,只要条款不匹配,我们就不会改。”
······
午间的阳光从餐厅东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把几只白瓷碗的边缘照得发亮。
桌上是两道简单的菜、一碟凉拌菜和一碗汤。
林远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的米饭还剩大半碗,目光落在客厅方向那台电视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高,但画面一直在动。
屏幕上,记者正站在一片空地前面说话,身后是空旷的地面和远处褐色的土堆,风把记者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王慧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新闻里又在说矿区的事了。”
她说得很慢,居移气,养移体,母亲王慧已经有了大家族老主母的雍容华贵。
王雨柔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矿没了,人也没了,那那些家属怎么办?”
她的语气不高,像在问一个她不确定答案的问题。
林燕坐在林远行对面,
端着饭碗看了一会儿屏幕,
侧过头来问林北辰:“哥,他们说矿区被刮了一层,什么意思?”
林北辰夹了一根青菜,
放在自己碗沿上,
没有立刻吃:“矿区地表一层被移走了,往下挖了三米,什么都没了,包括矿脉本身。”
林燕愣了一下:“矿脉也能被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