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斯特德回到租赁的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五个人。
三个董事,两个投资人。
没有人说话,
有人手里拿着一张纸,
有人站在墙边没有动,
有人靠着窗台低头看自己鞋面。
霍尔斯特德走过他们身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没有请任何人进去,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外面的人才陆续跟进来,有人站着,有人找了椅子坐下。
坐在霍尔斯特德对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手指修长,叫德雷克,是这家公司持股最多的董事。
他坐在椅子上,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看着霍尔斯特德:“我今早查了一下现状,不止矿没了。
公司名下所有可以变现的东西,
——设备、车辆、库存、备件——全都没了。
不是被转移走,是没有任何记录指向它们曾经存在过。”
“你查过矿区了?”德雷克问。
“查过了。矿坑还在,但坑里什么都没有。连矿脉都没了。”
“那地面呢?设备呢?房子呢?”
“也没了。地表被刮掉了一层。”
“谁干的?”
“我不知道。”
德雷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霍尔斯特德,也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剩下的人陆续站了起来,有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们还有什么?”
霍尔斯特德说:“没有。”
那个人没有再问,也走了。
霍尔斯特德给董事长打电话:“老板,我们的公司总部大楼没了,矿区的设备没了,矿脉没了,甚至,地皮都没了!”
“好几个人,都向我汇报过了,我起初不信,刚刚去了矿区一趟,确认了!
我们最近得罪了谁?”
董事长贝内特在自己的州议员办公室,放下电话,神情颓废。
看见桌上那杯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杯沿没有水汽。
他用手指敲着办公桌,没有碰那杯茶,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后,
他说了一句:“通知所有股东,今天下午两点开会,都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道和平时一样,车流在移动,行人在过马路,港口方向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正常的蓝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翻开了桌上的日程本,
下午两点的栏目里还空着,他在那一行写了一个词——“矿没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临时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七男两女,
有人穿着西装,
有人穿着工装衬衫,
有人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只空水杯,有人正在翻资料。
贝内特坐在长桌一端,没有起立。
他等所有人都坐定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今天可能已经听说了。
矿区那边出了些状况。”
“听说了。”
坐他右手边的一个男人接话,语气不快不慢,“说是矿坑空了。”
“不只是空。”
贝内特说,“设备没了,矿石堆没了,矿脉也没了。
地表往下三米,全部消失了。”
“你亲眼看到的?”另一个董事问。
“今天早上七点,
我在现场站了快一个小时。
除了坑底那些碎石,什么都没剩下。连矿脉本身都不见了。”
坐对面的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话问得很直接:“那我们公司还剩什么?”
贝内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公司账上的现金、已经开出的信用证、银行贷款的负债、已经签约但还没有交付的订单。
矿没了,但债务还在。”
另一个董事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会议桌的末端,一直没有开口。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矿区那边,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有没有车辙印?有没有挖过的痕迹?”
“没有。”贝内特说。
“那晚上有没有异常动静?”
“值班室的人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长桌边有人捏着一支笔,没有在写,只是捏着。
笔杆在手指间微微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没有下一个问题问出来。
贝内特站起来:“我已经约了银行的人见面,也会去找保险那边的负责人。
但你们最好有一个心理准备,
——这件事无法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这是自然灾害。”
贝内特对着霍尔斯特德说了一句,“后续,还是由你继续跟进!”
“好的,老板!”霍尔斯特德依旧恭敬,他知道贝内特还有很多资产,这些年在州议员的位置上,没少捞!
贝内特在公司的股权登记上,没有名字,
霍尔斯特德是贝内特的股权代持人,名义上的董事长。
门关上了。
剩下的九个人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立刻站起来。
有人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霍尔斯特德开始安排任务,争取将公司的损失降到最低,首先是让保险公司承认这是自然灾害!
······
当天下午四点,西澳矿业控股公司矿区全面消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珀斯和悉尼的媒体办公室。
珀斯当地一份小报的记者先接了线,
他在电话里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们说矿区消失了?
什么矿区?”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西澳矿业控股的。皮尔巴拉那边的矿。
今天早上发现的,矿区地表被刮掉了一层。”
记者问:“被谁刮的?”
电话那头说:“不知道。
没有爆破声,没有机械声,没有预警。
一夜之间,全都空了。”
当晚七点,
珀斯一份晚报的头版标题只有一行字:“西澳矿业控股矿区一夜清零,
地表消失三米。”
副标题写着:“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人为施工可能。”
八点,悉尼一家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在黄金时段插播了一条快讯。
新闻稿不长,配了一个矿区的俯拍画面,
——画面是白天拍的,矿坑还在,但坑底被碎石覆盖,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
主播念完稿子之后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等下一个落点,
然后转向镜头说了一句:“目前没有组织声称对此事负责。
地质学专家表示,该现象不符合已知的任何自然地质运动规律。”
黑德兰港的一家酒吧里,电视开着,新闻刚播完。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放下啤酒杯,
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你看新闻了吗?”旁边的人正在剥花生:“看了。矿业公司的矿没了。”
“你信吗?”
“信不信都一样。矿是真的没了。”
那人把花生壳丢在吧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能在一夜之间把地表刮掉三米的,你告诉我,你见过?”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侧过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矿区画面,
又收回目光,
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放回去之后把空杯子推到了吧台内侧。画面已经切成了天气预报,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当天上午,矿区边缘的路口停了两辆电视台的采访车。
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矿坑边缘,把镜头对准那片光秃秃的地面,镜头里只有砂砾和碎石。
记者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这里是西澳矿业控股公司的主要矿区之一。
昨天这里还有设备,还有矿石堆,还有传送带。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弯腰捡了一块石头,举到镜头前:“这块石头下面,没有铁,没有铜,没有金。
只有砂砾。”
第一份晚报在下午三点左右出街。
头版标题用了两行,占了大半个版面:
“是上帝,还是撒旦?”
“——西澳矿业控股公司产业一夜清零,地表整层消失。”
报道里附了一张航拍照片,是矿区白天的俯拍画面。
边缘是完好的植被,中间是一块平整的硬质地表,边界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报道全文没有提到任何嫌疑人,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它只是描述了那个坑的位置、大小和地质变化,
并在文末加了一句:“现场没有爆破痕迹,没有机械施工痕迹,没有运输痕迹。
该区域在事发前有约四百万吨矿石及各类重型设备。
目前,无法从物理学角度对该事件给出合理解释。”
酒吧里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有人拿着报纸站在吧台前面,
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你看这个坑,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一口咬掉四百万吨矿石?
第一个人把报纸叠好放在吧台上:“我不知道。但这不可能是人干的。”
街角的一家小铺子里,老板在跟送货的司机说这件事。
老板说:“西澳矿业的矿,一夜之间变成了坑。”
司机正在搬箱子:“我听说了。报纸都登了。”
老板靠在门框上:“那到底是人干的还是什么?”
司机说:“不知道。但人干不出这种事。”
霍尔斯特德坐在办公室里,窗帘没有拉开。
德雷克走的时候没有关门,但他也没有起身去关。
桌上的报纸翻在头版,他能看到那行标题的一半,但没有把它拿起来。
他坐在那里,隔着窗户看着街对面被夕阳照亮的墙面,等一个他不确定还会不会拨进来的电话。
那天晚上,没有人给他打电话。
街对面的路灯准时亮了起来,和往常一样,只是亮度没有变化。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