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林北辰从庄园后院的草坪上飞天而起。
风在耳边迅速穿过,地面上的灯光一粒一粒地变小,整片庄园的轮廓缩成一张铺开的深色地图。
他继续上升,越过云层,停在万米高空。
风小了,温度降了下来,脚下的澳大利亚大陆,铺展成一张被月光照亮的3D地形图。
山脉的走向、河流的弯曲、矿区的边界线,全在视野下方铺开。
空间感知力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
覆盖了整个西澳矿业控股公司的版图。
他的意识穿过夜色,穿过墙壁和窗框,依次落在那些位置,
——黑德兰港的总部大楼、
珀斯的分公司办公区、
皮尔巴拉深处的三个矿区、
两个露天矿坑、
一条正在运行的传送带、一座矿石堆场、一座维修车间、一座柴油发电站。
他数了一遍所有位置,然后心念一动。
总部大楼先消失了。
六层楼,连同地基和地下管线,一齐从地面上移走了,原地留下一片平整的裸土。
没有砖石碎块,
没有断裂的管道,
没有结构断裂的痕迹,
地面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铲子从根部切平了。
紧接着是珀斯的分公司办公楼,从地面消失,连门前的几棵棕榈树也不见了,只剩下底座处一圈压实的泥土,带着被根系遗落的细碎空白。
然后是矿区的设备。
露天矿坑里的五台重型卡车、三台挖掘机、传送带、堆放场上的矿石堆——全部消失了。
没有留下铁屑。
矿坑底部塌陷了一层,
塌下去的深度刚好露出下面的岩石,像是那层含矿的岩体从未存在过。
林北辰没有停下来。
他的空间之力继续往下走,
穿过矿坑底部的覆土层,穿过风化带,穿过矿石层的边界线。
铁矿、铜矿、伴生金银矿,
——那些矿脉就像被人用一根无形的线从地壳里抽走了,
连矿脉周边的围岩都被切走了一层,
像一支铅笔被削去了铅芯,只剩下空洞的木质外壳。
矿坑边缘大面积垮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坑。
矿脉消失之后,周围岩层失去支撑,大片岩石向中心滑落,在坑底堆积成杂乱的碎石堆。
甚至矿区周围的那一层表土也被移走了。
地表三米厚的土层被整体揭走,
露出下层的砂砾和碎石。
覆盖在土地上的植被也消失了,
连同根系、草茎和表层腐殖质,
全被一并剥离,
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薄刃沿着地平面削去了一层。
天亮之后,
那片区域将不再有树,
也不会有草,
只有光秃秃的砂砾和碎石,
像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
但它的边界与周围植被之间形成了一道截断的刀口,
清楚得像是被人用尺画出来的。
霍尔斯特德还留在黑德兰港。
他还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公司没了,资产没了,矿没了,连矿脉都没了。
但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握着那杯咖啡,杯沿还带着温度。
林北辰没有碰他。
他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确认所有该消失的东西都已经消失,然后开始下降。
风重新在耳边响起来,地面的轮廓在他面前扩大,庄园的灯光重新变回一粒清晰的暖黄色光点。
他在草坪上站稳,转身走回屋里。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没有关门,也没有开灯。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是林娇的声音:“哥?”
“霍尔斯特德的矿没了。
公司也没了。
明天天亮之后,他会亲自走到现场去看。
看完他会打一通电话。
电话会打到他认识的所有人那里,估计也没有人会搭理他。”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让庄园的巡逻队今天全部撤回边界以内。
不靠近矿区,
不靠近霍尔斯特德。
看他怎么走下一步。”
林娇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全部的矿?”
“全部的矿。”
林北辰说,“连矿脉都没了。”
林娇没有再追问。
她挂了电话。
······
霍尔斯特德早上七点到了矿区。
他开车到的时候,路还是那条路,但路尽头的风景已经变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了很久。
没有卡车,没有传送带,没有堆场,没有矿石堆。
矿区入口处的围栏还在,但围栏里面的地面像是被刮掉了一层皮。
他推开车门,没有熄火,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矿坑边缘往下看。
坑底填满了碎石,看不到任何岩层分界线。
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脚下的土——干燥的砂砾,没有含铁量,没有金属颗粒。
他站起来,没有上车,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风从矿坑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但没有矿石的味道。
······
霍尔斯特德从矿坑边缘站起来,弯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土是干的,没有铁锈色,没有金属颗粒,只是一层普通的细砂。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转身走回车上,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他发动了引擎,但没有挂挡。
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动,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片已经被削平的地面上。
他坐了很久,
他伸手把仪表台边上那盒烟拿起来,抽出一根,没有点,又放回去了。
他把档位推回空档,熄火,下车,
走到矿区边缘一座废弃的值班室前面,推开门。
值班室里有一部老式电话。
黑色的,拨盘式的,话筒搁在座机上。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听了一下,有拨号音。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他等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重新拨了一次。
响了四声,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含混的声音,
像是刚睡醒或者没睡醒:“谁?”
霍尔斯特德说:“是我。”
“你他妈知道现在几点?”
“你的矿区消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对方的语气变了一点:“你说什么?”
霍尔斯特德说:“你来矿区看看就知道了。”
“你现在在矿区?”
“对。”
“你昨晚喝酒了?”
“没有。”
“那你再说一遍,矿怎么了?”
“矿没了。
矿坑、设备、卡车、传送带,全部没了。
矿脉也没了。
地表往下三米,全部被刮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像是对方正在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然后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度:“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昨晚睡了六个小时,你告诉我我的矿没了?”
“我没有告诉你。
我是在问你,你知不知道谁会这么干?”
“我不知道。
我他妈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等着,我过来。”电话挂断了。
霍尔斯特德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值班室里没有动。
窗外矿区的那片地面还在晨光里铺展着,
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
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留在上面了。
他走出值班室,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像是不确定自己该去矿坑边再确认一次,还是该坐回车里等对方来。
他选择了后者。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辆深色轿车沿着公路驶进矿区,停在霍尔斯特德的车旁边。
车门打开,
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人下来,五十岁出头,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睡够的痕迹。
他是矿区的投资人,也是州议员,叫贝内特。
他站在矿坑边缘往里面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脚下的土,捏了一下,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霍尔斯特德,
目光在自己手掌的泥土和远处被切平的地面之间来回了一次:
“这不是正常搬走的。
什么东西能在同一个晚上搬走一座矿?”
“我不知道。”霍尔斯特德说。
贝内特看着霍尔斯特德:“你知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办到的?”
“我知道。”
“那你准备跟谁解释这件事?”
贝内特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是收着的,
“你告诉银行,矿没了。
你告诉保险公司,矿没了。
你告诉投资人,矿没了。
谁会信?”
“我不需要别人相信。”
霍尔斯特德说,“我需要别人告诉我,这种事谁会做,谁能做成。”
贝内特没有接话。
他在矿坑边缘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侧过头来说了一句:“如果有人,能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让一座矿从地面上消失,那他也可以让一座城市消失。
我劝你离这件事远一点。”
他拉上车门,发动引擎,沿着来路开走了。
霍尔斯特德站在矿坑边缘,
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沿着土路晃动着远去,然后拐过弯,被桉树林挡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不存在任何矿产的矿坑,
风从坑底吹上来,干燥而空洞。
他走回值班室,第三次拿起那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
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们的矿消失了,整座矿。
矿脉、设备、地表三米的土层,全没了。
不只是矿场,矿脉也没了。”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我重复一遍,矿没了。
是我亲自核实的。”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在值班室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自己把那句话彻底听完。
霍尔斯特德站在那里。
矿坑是空的,设备没了,矿脉也没了。
这不可能有人类能完成。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离开,回到了车上。
他不再去想这是上帝的手还是撒旦的手,只知道那阵力量他无法抵抗,也不知道该对谁说话,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听。
他只是不确定下一步自己还该站在高处还是提前跪下,
等这场风波过后,才能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