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个。”
带队的人没有回应。
远处有一个人忽然喊了一声:“是来救我们的吗?”
声音被风拉得有些散,传到这片沙地的时候已经不太完整。
没有人接话。
格子衬衫的中年人侧过头,
对声音传来的方向说了一句:“不是来救我们的。
他们是跟我们一样,刚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
像是已经学会了控制呼吸的间隔,
不让任何一句话在说出口之前就被人提前听到。
霍尔斯特德不会收到任何反馈。
那十三个人没有发出过任何信号,没有过通讯记录,没有出发前的定位标记。
他们从土路上消失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空间海中小岛沙滩上,
光头站起来往这边走了几步,
停在距离雇佣兵大约十米远的地方,
看了一眼他们背着的装备和车尾露出的天线,
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沙哑:“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不是。”带队的人说。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
“侦查。”
光头等了一下:“侦查什么?你在这儿能侦查到什么东西?”
带队的人没有回答。
格子衬衫的中年人从旁边走近了几步:“你们有通讯设备吗?刚才来的时候有没有联系过外面?”
“联系过。
出发前联系过。
进入目标区域之后就通讯就不通了。”
“那就说明你们也跟外面断了。”
带队的人没有否认。
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声音比刚才更粗了一些:“三十二个人困在这里,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
现在又进来十三个,也没人知道你们在哪儿。
这岛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减少。”
有人从雇佣兵队伍里回了话,
是一个坐在车后轮旁边的人,
没有站起来:“你们困了这么久,自己为什么没有发出过求救信号?”
光头转过头去:“求救?
你告诉我怎么求救?
没有信号,没有船,没有飞机经过。
我们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说他们怎么求救?”
“那你们就坐在这里等着?”
“不然呢?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两个人隔着沙地互相看着,没有人再说话。
远处有人插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尾音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我们是来工作的。
一觉睡醒就被搬到这里,什么活都还没干,人就没了。”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雇佣兵靠着车门,
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你至少还知道你是来工作的。
我只知道我走到了不该走的位置,还没来得及确认方向,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沙地上没有人再接话。
有人又问了第三遍,
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问,
但已经找不到别的话可以问出口:“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风又吹了一次,沙地上的脚印被重新抹平了一些。
远处的水面在没有任何船只在它上面经过的状态下,保持着均匀的波动,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
霍尔斯特德站在二楼窗前,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助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等他主动开口。
“雇佣兵那边,有没有消息?”
“没有。
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出发前。
之后通讯全部中断,人没有回来,车也没有回来。”
霍尔斯特德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他没有转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被夕阳拉长的街影上:“三十二个人没了。
十三个人也没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家庄园的领地像一块肥肉,但谁碰谁就被吞掉。
像是一个黑洞。
他们不跟任何势力发生正面冲突,他们只让靠近的人消失。”
助理没有说话。
“既然硬的不行,就让更多的人去,我就不相信,他能够吞下更多的人。”
霍尔斯特德转过身来,
“放出消息,
——林家那片地底下有黄金。不是普通的储量,是矿脉,浅层砂金,随便拿个盆就能淘出来。
消息不用说得太实,说一半,留一半,留出来的那半让人自己猜。”
“消息放给谁?”
“放给所有能听到的人。
黑德兰港的搬运工,珀斯的散工,达尔文那边的流动人口。
让他们知道那片领地没有围墙,没有铁丝网,只有便宜货等着人进去捡。”
霍尔斯特德重新拿起那杯咖啡,
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他咽了下去,没有放下杯子。
消息在三天内传开了。
先是黑德兰港几个码头工人的聚会上有人提起,
然后是珀斯一家旧酒吧里有人喝多了酒说起,
再然后是一家长途货运站的司机在休息室里听到有人在讲,
说是皮尔巴拉那边有一片地,地上有金粒,白捡,没人管。
说话的人转述时语气很确定,像是他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
第一个到达黑德兰港的是几个来自珀斯的散工。
六个人,一辆旧皮卡。
车停在镇上一家酒吧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先跳了下来,推门走进酒吧。
吧台后面的老板正在擦杯子,头也没抬:“喝什么?”
“不喝。”
那人趴在吧台上,“听说东边有块地,能捡到金子?”
老板擦杯子的手没停,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老板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沿着公路往东开,过了溪沟再走一段就到了。”
他顿了一下,“最好别进去。”
“为什么?”
“去了的人都没回来。”
那人站在吧台前面,看了老板几秒,转身走出酒吧。
他回到皮卡旁边,
拉开车门,
对车里的人说:“他让我们别进去。”
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在调后视镜:“那进去吗?”
“进。”
“不怕?”
“怕什么?六个人,还怕一块地?”
皮卡发动了,沿着公路向东开去。
酒吧老板站在门口,
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暮色中沿着路面的纹路向前移动,
没有回头,也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道门槛的边缘,在那道已经没有人再往里走的光线里看了一会儿。
······
第二拨人来自达尔文。
一伙骑摩托的,当地人叫他们“十字党”。
一共十一人,四辆摩托车,车尾绑着帆布袋,袋口露出猎枪托。
他们在公路边的油站停了一次,
一个人跳下车拧开油箱盖,
对旁边正在擦车窗的司机说了一句:“往东走,是不是有一片林子?”
那个司机没抬头:“有。”
“怎么走?”
“沿着这条公路一直开,看到溪沟右转,再走一段就到了。”
司机放下抹布,“你们是去找金子的?”
“你管我们找什么。”
司机没有接话,
看了一眼他们车尾露出的猎枪托:“那边没什么好东西,也不缺什么,犯不着再添几把猎枪。”
“你认识路,那里面有什么?”
“我只知道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说比路还清楚。”
司机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转身走回了驾驶座,关上车门。
骑摩托的人拧紧油箱盖,跨上车,发动引擎。
四辆摩托车沿着公路驶出油站,朝东边开去。
两天后,有人看见那四辆摩托车停在林地外围的土路边上,发动机已经凉了,人不在附近。
猎枪也还绑在车尾,没有被动过,像是一道不被需要的手续。
第三拨人来自悉尼。
几个人结伴来的,没有组织,没有旗号。
两辆旧轿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四天才到黑德兰港。
他们在镇上一家旅店门口停了一夜,
有人在旅店大厅里打听消息:“你有没有见过从东边回来的人?”
前台的人说:“有人回来过。说那片林子进不去,也没有金子。”
问话的人回到车上,对车里的人说:“有人在往回走了。”
“那我们走不走?”
“来都来了。看一眼再走。”
“万一回不来呢?”
“回不来再说。”
那人发动了引擎,“开了四天的路,来都来了。总要自己去看了才甘心。”
······
两辆旧轿车在土路尽头并排停稳。
引擎熄火之后,风的声音变得明显了,从桉树林的方向穿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下来,站在车门旁边,往前方看了一眼。
他后面那辆车也跟着打开了门,一个年轻些的人走下来,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
穿旧夹克的男人回头问了一句:“就是这里?”
“应该是。镇上的人说溪沟右转,我们过了溪沟,也转了,再往前就没有路了。”
“那你觉得到了没有?”
年轻些的人往前走了几步,
站在土路尽头看了看前方的地面:“前面没有车辙印,也没有脚印。到了。”
穿旧夹克的男人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站在车旁边,伸手把车门轻轻推了一下,让它虚掩着,没有合上。
他侧过头,对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的另一个人说了一句:“刚才在旅店,那个前台说已经有人往回走了。”
“我听见了。”
“那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不想让我们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个人从后面那辆车下来,
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直起身来:“我们来了四天了,停在这里再回去,不值得。”
穿旧夹克的男人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人,像在等他先说出口。
年轻些的人站在车门旁边,
手还搭在车窗框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进去之后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我也在想。
但都已经到这里了,不进去看一眼,回去之后会一直想这件事。”
他松开手,往土路前方走了几步,在路边停下,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脚是否还踩在同一个国家的土壤上。
“你怕不怕?”
车里最后一个下来的人站在车尾,轻轻推了一下后备箱盖,确认它已经关牢了。
“怕。”
“怕还进去?”
“怕也要看一眼。”
穿旧夹克的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土路前方迈了一步。
身后的人也跟着迈出了脚步。
没有人回头锁车,没有人确认车窗是否关好。
两辆旧轿车停在土路尽头,车门虚掩着,人消失了。
下一刻,他们都出现在了空间小世界的海中小岛上,生死有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