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格亮了一下警徽:“黑德兰警局。
我们需要进庄园询问一些情况。”
护卫队员没有开门,转身走回树影里,对着肩上的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过了大约三分钟,铁门开了。
那个护卫队员站在门侧,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但没有指引方向,
也没有人带路。
克莱格和五个警察重新上车,沿着主路驶入庄园内部。
主路两侧的桉树排列整齐,车速不快,车里的电台声音被关小了,没有人说话。
车停在一栋浅色建筑前面。
林北辰站在门廊下面,穿一件深灰色衬衫,没有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克莱格下车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门廊两侧的护卫人员,
——八个人,
分列在门廊和草坪边缘之间,
持枪跨立,
制服整齐,位置均匀,
像是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站岗,而是为了组成一道不会主动移动的边界。
他从车头绕到前面,开口的时候语气,
已经比他出发前设定好的谈判姿态,
有所偏移:“林先生,
我们是来协助调查一桩失踪案。
亨德森勘探公司的三十二名员工昨天夜里全部失踪了。
我们想确认你是否知道一些情况。”
林北辰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先看了他一眼:“你们想检查,可以。
但需要先解除配枪。”
克莱格的手在腰间停了一下:“我们是执行公务……”
“这里是私人领地。”
林北辰的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
“你们可以进来,但不可以携带武器。
解下配枪,可以进。
否则,视为违法入侵。”
克莱格站在门廊前面,风从草坪方向吹过来,干燥而带着尘土的气味。
他的手指在腰带扣旁边停了几秒,然后解下枪套,放在车门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他们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把枪套搁在车头的引擎盖上。
克莱格走上门廊的台阶,
在林北辰面前站定:“林先生,
我们只是想随便看看,确认一下庄园内部没有异常情况,配合走个流程。
不会耽误太久。”
林北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你们可以随意检查。
但不可以影响土地范围内的正常生产和我家庄园秩序。
否则,我会依法追究你们的责任。”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嘴角含笑。
但是在克莱格的眼中,就是恶魔的微笑。
克莱格带着五个警察穿过走廊,
沿着主宅外围走了一圈,
经过花园边沿,
经过工具棚侧面,经过车棚外侧,经过后院的草地区域,但没有走进任何一扇门。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
看了一会儿,
像是想用目光估算一下这条路通向哪里,
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林先生,你昨天见过哈蒙德吗?”
林北辰说:“没有。”
克莱格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第二个答案,
但没有等到,他转身走回门口方向,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草坪边缘的桉树投下细长的阴影,在逐渐升高的阳光里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五分钟后,两辆警车驶出了庄园大门。
克莱格坐在副驾驶座上,
手边放着那具解下后又重新佩回腰间的枪套,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庄园大门正在合拢,合拢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执行一道固定的流程。
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再看,也没有开口。
车后排的警察也没有人开口说话,车里的电台声被重新调大了,像是一层已经被翻过去的页面,不再需要确认里面是否还夹着什么东西。
······
黑德兰港。当天下午。
西澳矿业控股公司办公室。
霍尔斯特德听完克莱格的汇报,把电话听筒搁在桌面上,没有用力。
他低头看着那台电话,过了几秒才松开手指。
“他们连门都没进去?”
助理站在门口:“进去了,但枪被卸了。
进去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查出来就出来了。”
“克莱格自己去的?”
“他带队。
五个人,两辆车,进去绕了一圈,交枪卸械,在院子里转了转,什么都没看到就出来了。”
霍尔斯特德把手按在桌面上,
指腹沿着桌面的边缘压了一道:“三十二个人不见了。
警察说查一下,结果连配枪都被人卸了。
他们去找人,还是去找羞辱?”
助理没有说话。
霍尔斯特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那条缝隙还留着,他拉开了一条边,能看到街对面亨德森公司门口的那辆警车已经开走了。
站了一会儿,又松开手指,窗帘布缓缓合拢,把窗外的光切成一道细缝。
“面子不是小事。
别人不知道,我会丢脸。
如果连这种事都摆不平,后面所有事都不会有人配合。
把那支特种小队调过来。
十三个人,告诉他们任务很简单:去林家领地上走一趟,什么都不要动,能进去就行。”
助理站在门口,
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派雇佣兵进入私人领地?”
“不是进去,是走一趟,让他们看到我们动了。
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牌。”
霍尔斯特德转过身来,
“让那队人在两天之内到黑德兰港。
到了之后不要暴露身份,先休整,等我安排。”
助理说:“那如果对方有警戒呢?”
“有警戒就让他们看到警戒。
能不能进去不是重点。”
霍尔斯特德说,
“重点是他们知道我们还有下一手。”
助理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霍尔斯特德重新走到窗边,
这一次没有拉开窗帘,
看着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像在看一段还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的字。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两天后的黄昏,一队人抵达了黑德兰港。
他们没有穿制服,没有打车队的标记,三辆深色越野车停在港口以北的一处旧仓库旁边,十三个人从车上依次下来。
有人背着长条形帆布包,
有人拎着黑色手提箱,
没有人闲聊。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穿着深灰色夹克,个子不高,肩膀宽厚,在仓库门口站了片刻,等到所有人都确认了周围没有异常,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霍尔斯特德站在仓库里等他们。
他先看了那个带队的男人一眼,
没有问名字:“目标是一片庄园领地,有武装护卫队,人数在百人以上,配置了轻武器。”
带队的男人听完,开口问了一句:“任务性质是什么?”
“威慑性侦查。进入领地的边界区域,展示存在,然后撤出。不需要交火。”
“如果对方阻拦呢?”
“以不主动交火为前提,
如果被阻拦,就退出来,
把看到的汇报给我,我进行下一步部署。”
带队的男人没有追问,看着霍尔斯特德的眼睛说了一句:“抵达目标区域后,我会按照我的方式执行。
如果出现我们无法控制的局面,我会直接撤出。
任务完成后我会离开澳洲,不会再回来。
我需要的所有装备和证件都会在任务结束后交还,不会留下任何与这里有关联的痕迹。”
霍尔斯特德说:“到了之后联系我,会有人给你们送补给。”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出了仓库。
暮色正在变深,仓库门在他身后合拢时,那十三个人已经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了,位置分散,没有聚在一起。
有人蹲在自己的行李包前,
有人靠在墙面边缘调整枪带,
有人站在车尾核对地图,没有人抬头看门缝的方向。
······
十三辆越野车停在距离林地边界大约一百米的位置,没有熄火。
带队的人推开车门,
站在车门旁边,
先没有动,
目光沿着林地的边缘线扫了一遍,
然后伸手调了一下耳麦的位置,
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一号到位。预计三分钟后进入。”
他身后的两辆越野车也熄了火。
六个人从车里下来,没有站成一排,分散在车辆两侧,有人蹲在车头侧面,有人站在车尾,有人靠着车门检查装备。
带队的人抬了一下手,做了一个“跟进”的手势,然后开始往前走。
就在他迈出第四步的时候,他的脚没有落地。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力从地面上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没有上升,也没有下落。
他身后的六个人也同时停住了,有人刚刚弯腰取装备,有人正在调整背带,有人正在低头看地图。
所有动作在同一瞬间静止,
然后他们从地面消失了,
连同那三辆越野车一起。
车辙印还在土路表面,车轮压过的痕迹清晰,两侧的草倒伏方向一致。
林地边缘恢复了安静,
小世界的海域中央,那座小岛上多了三辆越野车,车头朝外,车门没有关。
十三个人分布在车周围,位置和他们消失前几乎一致,只是脚底的支撑已经从红土变成了沙地。
带队的人落地的瞬间已经重新站稳了,
没有摔倒,没有失去平衡,手还按在耳麦上。
他没有说话,先环顾了四周,然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看了一眼脚下的沙地,看了一眼身后那三辆车的位置。
他放下手,
侧过头对距离最近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视线没有模糊过,身体也没有被触碰过。”
更远的地方,有人已经开始注意到那座岛上的另一个群体了。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从矮灌木丛那边走了过来,
站在大约十米外,隔着一段空地看了他们几秒钟。
他先看了看那三辆越野车,又看了看那十三个人背着的长形帆布包,没有上前,没有打招呼,只是站着。
十三个人里有人看到了他。
双方之间隔着一段没有人说话的距离,
沙地上只有风的声音和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那个中年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
像在确认一个他还不确定能否成立的判断:“你们是来找我们的?”
他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
“我们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人经过。”
带队的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中年人的脸上移开,沿着岛岸线扫了一圈,看到了远处坐在沙地上的人影和蹲在水边的侧脸。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