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林氏土地有黄金的消息,像波纹一样散开,一波接一波。
有人在路口徘徊了一圈就掉头走了。
有人到了林地边缘站了一会儿就开车折返。
有人把车停在三公里外的土路上,徒步过去,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当晚十点,黑德兰港一家旧酒吧里,三个散工还在喝最后一轮。
坐在吧台左侧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名叫吉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面前的啤酒杯已经见底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叫马特,穿着深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肘弯。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没有点酒,只端着一杯水,他叫彼得。
“听说那片林地外围还有人在游荡,”
马特把杯子搁在吧台上,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吉米没有抬头:“真的。
下午有人在土路那边看到几个身影,走了一段就折返了,像是先探探路。”
“那他们人呢?”
“不知道。
有人回来说没有金子,有人什么都没说。
走了的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
没走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彼得抬起头,把水杯放在吧台上:“明天有谁打算过去?”
吉米和马特都没有接话。
吧台后面的老板擦着杯子,像没听见一样,伸手把杯沿擦净了,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了下一只。
午夜过后,
林地外围的土路上亮起一盏灯。
不是车灯,是一只手电筒,光柱在地面上扫了一圈,然后灭掉了。
拿着手电筒的是个叫弗兰克的人。
他在酒吧里听到有人提起林地的事,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开了一辆旧皮卡过来。
他蹲在路边抽完一根烟,
烟头在脚边碾灭,
站起来,沿着土路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往回走了。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地的方向,
那条路还在,
但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弯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掉头开走了。
他踩下油门的那一刻,
油门踏板到底,
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土路尽头,一辆深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叫汉克,一个叫巴里。
汉克在驾驶座上,已经把烟掐了,拧开了半扇车窗,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草叶和灰尘的气味。
巴里坐在副驾驶座上,脚搭在仪表台侧面,问了一句:“还要等多久?”
汉克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等到有人来。”
“谁来?”
“不知道。等到了就知道了。”
巴里看了一眼窗外,
林地的边界线在夜色中看不清楚,
只有一排更暗的轮廓横在视野前方:“前面那排树,就是林家的地界?”
“应该是。”
“没人拦?”
“没有。”
“那你打算开到哪?”
“开到不能再开的地方。”
远处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三个人的。
脚步声在土路上踩得很轻,生怕弄出大的响动。
汉克和巴里都没有说话,
把车窗摇上去了,
没有锁门,
坐在车里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车外经过,
直到被黑暗吞没。
凌晨两点,林地边缘的土路上,一个蹲在路边的人正在抽烟。
他叫丹尼,是跟吉米和马特一起来的。
他吐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熄灭的时候,他整个人消失了。
他手里的烟头落在地上,落在路面上,余温还在,缓慢地燃烧着,最后自己熄灭了。
一公里外,一辆旧轿车停在路肩上。
车里没有人,车门虚掩着。
方向盘上还搭着一只手套,像是有人摘下来放在那里,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戴上。
再往东,一顶搭在溪沟旁边的帐篷还亮着灯。
灯是手电筒,卡在帐篷顶部的挂钩上。帐篷里没有人。
睡袋还摊开着,
边缘有一瓶没喝完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
帐篷外的一双靴子还摆在地面上,鞋带系着,像是随时准备穿起来出发。也没有人穿它们。
反是来到林家领地附近十里地内的人,都被收进空间小世界,海中小岛一座座拔起,上面布满了不怀好意的人。
······
凌晨四点,岛上的沙地又多了三十几个人。
有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刚被人从睡袋里提出来。
有人站着低头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那些指节是否还连在同一段骨头上。
还有人蹲在水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又缩了回来。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人从新来的人群里站起来,
声音不算大,
但问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你们也是来找金子的?”
没有人回答。
沙地上静了一会儿。
一个靠灌木坐着的女人开口了,
声音有些涩:“这他妈是哪?
我昨晚在家睡觉。”
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接了一句:“我也是在家。睡着了。”
穿灰色外套的中年人又问了一遍:“有人知道我们怎么到这里的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吉米坐在沙地上,抬头看了一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马特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低着脑袋。
吉米喊了一声:“马特。”
马特抬起头来,看了吉米两秒:“你什么时候到的?”
“不知道。可能比你早一点。”
马特看了看自己脚边:“我在车上。
车停在那条土路旁边,还没熄火。
忽然眼前一黑,就换地方了。”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一下,“你呢?”
“我在抽烟。”
吉米说,“抽完最后一根,就到这里了。”
“你看见是谁干的没有?”
“没有。”
远处有人站了起来,是那个叫弗兰克的男人。
他之前在林地外围掉头走了,现在又站在了这座岛上。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
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怒气:“我昨天明明已经走了。
我发动了车,调了头,开走了。
我已经不在那条路上了。
那他妈怎么还在这里?”
他旁边的一个人说:“你开着车也在路上。只要在路面上,都能被找到。”
“那你说清楚谁找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猜的。”
“你猜的东西不对!”
弗兰克提高了声音,
又停住了,
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不知道该接到哪里去,又在沙地上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他坐下来之后,
另一个声音从他的侧面响起,
像是已经冷了很久,
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的间隙:“那你觉得谁能做到这样?
三十二个人,从办公室里消失。
十三个人,从土路上消失。
我们现在一百多个人,你告诉我,谁能在同一个晚上把一百多个人从不同的位置全部移到这里?”
开口的是光头。
他站在水边,声音不高,但沙地上很多人都听见了。
他四周望了一圈,没有人回答他。
马特低着头,像在数自己的手指节。
又有人问了一句,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这里有多少人?”
“一百多个。可能不止。”
“那他们要是再送人来,还能住下吗?
这里没水,没吃的,连个遮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越来越挤。”
“挤不是重点。重点是没东西吃。”
“会有人饿死的。”
这句话没有人接。风继续吹,把沙地上的脚印边缘吹得模糊了一些。
“你们有没有试过往外走?”
有人问。光头说:“试过。
岛不大,走一圈就回来了。
水是咸的。灌木是矮的,没有果子。
没有淡水。
没有东西可以烧火。”
那个人又问:“那辆车呢?不是有车吗?”
“有车。汽油还没用完。但能开去哪?开进海里?”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光头说:“等也是一种活法。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不知道。”
沙地上安静了一阵。
有人看了他一眼,
收回目光的时候,
开口说了一句话,
语气被沙粒和夜风磨得很薄:“如果没有人来找我们,我们就是被那些进入领地的人替换进去的。”
没有人接话。
沙地上的风还在吹,海面的波浪方向没有变化。
新来的人还在陆续出现。
有的落在沙地上,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但来路的方向已经被海水覆盖了,已经看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
岛上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
沙地边缘已经坐满了人,有一些已经开始往灌木那边移动,想为自己找到一个能靠的地方。
有人在沙地上画了标记,然后擦掉,又重新画上。
远处的水面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波动幅度,没有船,没有飞机,没有亮光。
没有人再去数时间了。
······
林远行第二天早上问了一句:“爸,昨天晚上外面好像很安静。”
林北辰正在喝粥:“嗯。以后会更安静。”
林远行没有再问。
当天中午,林北辰坐在书房里,没有看文件,没有打电话。
他把椅子转向窗外,看着那排桉树的轮廓,看了一会儿。
那些树还在,位置没有动。
他拨了一通电话给林娇:“接下来的几天,不管谁来了,不管是几个人还是一群人,只要出现在我们的边界内,你都不会再看到他们。
我会清理干净。”
林娇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些人要怎么处理?”
林北辰说:“你不用管,我自己处理。”
他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黑德兰港镇上的酒吧里,几个散工正在喝啤酒,有人说自己昨天晚上去了那片林地边缘,但没敢进去,蹲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旁边有人问:“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黑得很。”
那个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喝完,站起来走了。
其他人聊了几句别的,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