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的时候,前车的司机已经下来了。
他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关门,目光扫过市政厅门口的街道两侧。
后车没有熄火,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在干燥的空气里形成一层持续的背景音。
林远行坐在后座,
隔着车窗看见后车副驾驶座上的护卫队员,正用手扶着耳麦,像是在确认周围的动静,动作幅度不大,但姿态稳定。
林北辰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发动引擎,先在前排座椅靠背上靠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自己心里先落定。
车窗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路面扬起的细尘气味。
他开口说了一句:“这不是商业挤兑。
有人在试探。”
声音不高,尾音收得短。
林远行坐在后座,没有开口,
看了一眼窗外那排停在路对面的黑色越野车,
第二辆车里的护卫队员正在翻开一面夹板确认路线,动作轻而快。
司机发动了引擎,
三辆车依次驶离市政厅的停车场。
前车先出,在路口减速等了一下,后车跟上。
林北辰坐在后座,
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车速不快不慢,车距保持稳定,像一段固定频率的行进路线。
经过镇中心的时候,
路边有两个穿工装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队,
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等车队驶过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庄园,林北辰径直走进书房。
林娇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手里拿着那份电传稿,在他走进来的时候侧身让开门口,然后跟进来。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拿起钢笔,
写了一封电传:“林地审批出现异常。
雇佣当地最大的律师事务所,清查勘探公司的注册背景、股东关联、资金来源,以及市政厅审批流程中所有经手人的档案。”
他把电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搁在桌面边缘。
林娇站在桌前:“哥,你怀疑有人在背后运作?”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有人在政府层面做了安排,让程序走偏了。
那个市长不是偏见,是按指令办事。
他背后的人不是本地商人,是跨州的资本链。
让律师去查,查到哪条线断了,就顺着断口往下挖。”
林娇问:“如果查出来呢?”
林北辰说:“只要有人动了我的地,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补充任何解释。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把那排桉树的轮廓照得比中午时更清楚一些,像是线条本身还没有被夜色彻底收走。
林娇站在桌前看完那封电传的底稿,没有开口问下一步是什么,也没有评价内容。
她把那页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出门时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像是在某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角度,短暂地偏移之后归位了。
她下楼的时候,护卫队的那辆后车刚在车棚旁边停稳,引擎还在怠速,排气管里吐出一缕细薄的白汽,在暮色中很快散尽了。
······
护卫队负责人是在晚饭后找到林北辰的。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敲门,等林北辰抬头看见他了,
才开口说了一句:“林先生,今天下午有人在林地边界线附近停了一辆皮卡,停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熄火。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走的时候沿着溪沟方向开走了,没有进入地界内部。”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看文件:“拍到车牌了?”
“拍到了。
已经让人去查,目前还没回音。”
负责人说,“如果明天他们还来,需不需要派人过去直接驱逐?
沿着地界走一次,把边界线亮出来,后面的人自然会知道这里有人看着。”
林北辰沉默了片刻,
像是把那句话放在一个比较远的地方看了一遍,
然后开口:“不用。
加强巡逻就行。
如果他们在边界线上停留,记录下来,不要接近。
等律师那边的结果出来再说。”
负责人没有追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尽头消失了。
林远行站在走廊拐角听完,没有走进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步子比平时放轻了一些。
······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赵大刚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敲门。
他没有踩到门槛里面,在门框外面停了一下,先看了看林北辰的位置,然后才迈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走到书桌前面,没有坐下。
“林先生,我听说林地那边有人踩线。
需要人的话,我随时能上。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动了我们的地,我就不让他们站着离开。”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控制音量。
林北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感觉到赵大刚的心跳加速,浑身肌肉紧绷,这是说谎,或者是背叛的生理反应。
林北辰的目光在赵大刚脸上停了一下,
又移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但没有必要当场点破。
他低头继续看那本地籍册,翻过一页:“你说完了?”
赵大刚站在桌前,等了一下:“说完了。”
“目前不用。
巡逻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你有你的岗位,做好你的事就行。”
林北辰说着,又翻了一页地籍册,没有抬头看他。
赵大刚站在原地,他没有立刻走,像是有话还没说完,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接上。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林北辰把地籍册合上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有了。”赵大刚说。
“那去忙吧。”
赵大刚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会儿,
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
空间感知力观察到了赵大刚面容扭曲了一瞬,像是在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他走远了,才把地籍册翻回刚才那一页,
但没有看上面的内容,手指按在纸面上,像是在等一阵风过去。
他想起赵大刚刚才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尾音收得比平时短。
他知道,赵大刚心存怨念,大概率是叛变了。
有些事,问了,对方就会开始编。
不问了,他自己会漏。
林北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让林娇过来。”
林娇几分钟后进了书房。
她站在赵大刚刚才站过的位置,像是察觉到空气里还残留着什么,但没有问。
林北辰把地籍册推到她面前:“让护卫队那边把边界巡逻的路线加密。
对外不要说在查什么,只说例行调整,所有进入林地边界的车辆,记录车牌和停留时间,不靠近,不接触。”
林娇说:“赵大刚刚才来找过你?”
“来过了。
让他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等他下次再来找我说话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他漏了什么,或者他主动补上了什么。”
林北辰翻开地籍册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把手指压在那条规划线路的虚线位置上,
“先处理地的事,其他的,等律师那边的结果出来再说。”
林娇站在桌前,没有追问赵大刚的事。
她伸手把桌面上那本地籍册拿起来,夹在臂弯里,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在走廊里没有放慢脚步,像是已经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不需要再听额外的指示。
她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带动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发出轻微的来回晃动声。
······
下午两点刚过。
书房门被敲响了。
林北辰没有抬头:“进。”
门推开。
陈志伟站在门口,浅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有些皱,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腰。
他没带文件,没带公文包,头发有些乱。
他走进来,在书桌前站定,没有坐。
“来了。”
林北辰翻了一页地籍册,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来了。会长,林地那边的事,我来请罪。”
“请罪是态度。问题解决了没有?”
“还没有。”
“那你只是来告诉我你犯了错。”
陈志伟的喉结动了一下:“林先生,是我失职。
流程走了一个月,我应该提前察觉。”
林北辰合上地籍册,搁在桌角,抬眼看他:“勘探公司的注册资料是空的,你没深挖。
市政厅的审批文件走了一个月,你没察觉。
对方的申请已经到了公开征询阶段,你还不确定他们的来路。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我只是以为……”
“以为只是常规勘探,就没往上报。你想说这个。”
陈志伟没有说话。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人家的刀架到脖子上了,你还不知道是谁。
对方想要我们的林地。
你没有察觉,你的下属也没有察觉。
等到被人从侧翼切进来才开始警觉,这条线已经快断了。”
他停了片刻:“这么大的恶意,你没有告诉我。
你不怕对方继续往深处挖?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时候该报,什么时候该扛,你心里不清楚?”
“清楚。”
“那你选择了扛。”
陈志伟没有否认。
他站在桌前,下巴微微收着。
“从现在开始,
所有涉及林地、地契、审批的流程,每天报一次进度。
哪怕只是对方换了一个联系人,都写进日报里。”
林北辰说,“你在这个位置上不短了。
哪些事能等,哪些事不能等,你应该知道。”
陈志伟说:“我记住了。明天开始日报会准时送到。”
他站在桌前,没有立刻走:“那家勘探公司今天上午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附了一份新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
我没看到报告内容,但传话说评估结论是——‘无重大影响’。”
林北辰听完,看了一眼窗外:“把那份报告的副本弄到手。
看看是谁写的,签字的机构是公立的还是私人的。”
他说完翻开了地籍册,手指按在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
陈志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