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书房门又响了。
陈志伟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有贴胶条,叠了一下边角压着。
他敲了一下门,直接推开进来,站在书桌前面,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林先生,勘探公司的名字查到了。
注册名是——‘亨德森地质勘探有限公司’,去年十一月注册,地址在悉尼,空壳公司。”
“空壳?”
“名下没有设备,没有雇员,没有过往项目记录。”
陈志伟说,
“但在市政厅的审批文件里,
这家公司附了一份由西澳州地质调查局出具的技术评估报告。
报告本身正规,有编号,有公章,签署人是州地质调查局的一位高级地质师。”
“名字。”
“罗伯特·哈蒙德。
在州地质调查局工作了二十多年,有资历,有声誉。”
陈志伟顿了一下,“但这份报告与历史记录不符。
同一地块之前有多份地质报告,结论都是‘不具备商业开采价值’。
哈蒙德签了字,但报告内容与他之前的公开记录不一致。”
林北辰听完,目光没有移开:“什么资本?”
“白澳。”
陈志伟说,
“哈蒙德本人与珀斯几家老牌矿业家族有关联。
其中一家叫‘西澳矿业控股公司’,持有过该地块附近的几处旧矿权,没有实际开发过。
亨德森这次的审批申请,
用的就是西澳矿业控股公司,早年勘探时绘制的一条旧路线图。
路线走向与林地边界高度吻合。”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所以,
有人把旧路线图塞进空壳公司,通过州政府内部的人走完流程。
目的是占我们的地,转手卖给西澳矿业控股。”
陈志伟说:“亨德森的注册股东栏没有姓名。
代理注册的是悉尼一家律师事务所。
那家所过去五年,为西澳矿业控股处理过至少七次土地相关的法律事务。”
“把报告留下。”
林北辰说,
“明天上午之前,
我要看到西澳矿业控股的股权结构和关联人名单。
查不到,就让我们的律师直接去问那家律所,要求书面回复。”
“明天上午,我会送过来。”陈志伟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
又停了下来:“林先生,还有一件事。
哈蒙德上周提交了一份新报告,重新评估了林地的勘探价值。
结论翻过来了。
从‘不具备商业开采价值’改成了‘具备潜在开采价值’。”
林北辰没有接话。
陈志伟等了两秒,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的时候,风从窗缝渗进来,把桌面上那叠资料的最上面一页掀动了一下。
那一页印着亨德森地质勘探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
注册号下面有一行小字:股东栏信息缺失,
代理注册机构为悉尼摩尔律师事务所。
林北辰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没有伸手去翻。
他的目光从纸面移开,落在窗外那排正在变暗的桉树轮廓上。
林北辰把地籍册合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把林娇叫过来。”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那叠资料推到了桌面一侧。
那排桉树的轮廓正在窗外变暗,他没有再看。
“风起于青萍之末,真以为我是靠着商业起家的吗?
正义的铁拳,会降临这座孤岛!”
······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陈志伟带来的那叠资料摊在桌面一角,最上面那一页的边角被风压平过,又翘了起来。
林北辰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下一层关于悉尼摩尔律师事务所在过去五年内处理过的七起土地事务的附件。
他没有细看,把整叠资料按页码收拢,码齐,搁进抽屉里。
林娇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北辰已经把文件袋推到桌面一侧,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手指搭在桌沿。
林娇在书桌前站定,
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只文件袋的位置,
又看了一眼林北辰的坐姿:“查到人了?”
“查到了。
亨德森勘探公司。空壳。
注册地址在悉尼,代理机构是一家叫摩尔的事务所。”
林北辰说,
“背后指向西澳矿业控股公司。白澳资本。”
林娇没有接话。
她等着。
“他们走的是程序。
审批、评估、公开征询。
从头到尾没有犯法。”
林北辰说,“用的都是合法手段。
设计路线的路线图来自早年旧矿权档案,
评估报告是州地质调查局出具的。
签字的人是公职人员,有资历,有声望。
每一步都合规。”
“那你打算怎么回?”林娇问。
“合法的手段,只对相信法律的人有效。”
林北辰说,“对不相信法律的人,合法本身就是一件可以租用的外套。”
林娇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文明统治着野蛮。
是野蛮穿上文明的皮,管自己叫文明。
西方的现代文明,骨子里是海盗文化。
船、枪、贸易路线,三者同时推进。
在陆地上换了一种说法,但本质没变。”
林北辰靠进椅背,
“你有一个肉饼。
我告诉你,我能打你。
你把肉饼给我,你就安全,我保护你。
这叫文明!
你有一个肉饼。
我直接抢,这叫野蛮!
现在通行的规则是,
第一句话说在前,
第二句话藏在后面,但不代表第二句话不存在。
要是有人忘了第二句话,
就会在某一刻突然发现自己的肉饼不见了,
而且规则本身不会替他补上那个空缺。
因为规则就是那个肉饼拥有者的声音被记录下来时形成的声音,
它只记录谁曾经宣称过什么,不记录那些宣称背后的重量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林娇说:“所以你是说,他们现在穿的是文明的皮?”
“他们穿得很好。
空壳公司、政府审批、地质报告、公开征询,全是合法。
他们觉得我们也会按这套流程走。
走完流程,他们再找律师做第二轮,拖几年,拖到我们觉得不划算,主动放弃。”
林北辰把桌面上的地籍册往她的方向推了一下,
“但他们忘了,我手里有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
“枪?”
“枪是一种。
武装卫队是第二层。”
林北辰说,
“我愿意走法律途径,不是因为我相信法律。
是因为我有枪。
有了枪,法律才是一条可以走的路。
没有枪,法律就是一张写满字但不保证会被执行的纸。
对面已经用枪瞄准了我们的林地,只是那把枪包在文件套里,还没有拔出来。
我们在澳洲的武装卫队是最后一层,但不是全部。”
林娇说:“那我明天让律师继续走程序?”
“程序继续走。
但程序下面是另一条线。”
林北辰说,“我需要你明天亲自去一趟珀斯,找到那家摩尔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不预约,直接去。”
他顿了一下,把文件袋搁在桌面边缘,让她能看到那家律所的抬头,
“告诉他们,我知道谁在背后。
这份材料不用递上去,让他们知道它存在就可以了。”
他伸手把文件袋往她面前推了一掌的距离,
“先抬起来,再决定放在哪里。”
林娇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看:“他们会怕吗?”
“怕不怕不重要。”
林北辰说,
“知道我们知道了,
后续,会有变化,有变化之后,看对方的反应,
是战是和,看他们的应对。”
他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排桉树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彻底沉成深色,像一排已经不需要被标记的界线。
······
晚宴摆在主宅朝东的餐厅里。
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中央放着一只深色陶罐,里面插了几枝从花园剪下来的尤加利叶。
菜比昨晚简单一些,
一整条烤澳洲肺鱼,
一盘烤羊排,
一碟炒时蔬,
一碗南瓜汤,还有一盘切好的面包。
林娇坐在林北辰右手边,
王慧坐主位,王雨柔坐王慧对面,林燕坐王雨柔旁边,林远行坐在林北辰左手边。
王慧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没有急着吃,
先问了一句:“我们今天游玩的时候,路上看到的那片林地,就是有争议的地?”
林北辰说:“对,那片林地。”
“那对方会不会使什么手段?”
王慧的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太了解,但需要知道分量的事情。
林北辰正在切羊排,
刀锋沿着骨缝滑下去,
没有停顿:“他们有手段,我也有手段。
他们走程序,我走另一条路。”
王雨柔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停了片刻,
她端着碗,
没有放下:“北辰,我们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办事的?”
“两样都有。
办事是顺带,
还有,我们不是做客,这里是我们的家!”
林北辰说,“我敢带着家人来澳洲,就有绝对的把握。”
林娇夹了一块南瓜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
放下筷子:“哥,要是对方狗急跳墙怎么办?
他们知道那块地值钱,又知道你人在澳洲,会不会干脆直接跟你玩硬的?”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林北辰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带着一种不太像正餐时应该出现的松弛:“玩硬的?
你哥我能在全世界立足,靠的不是钱多。
把我惹急了,什么都不是问题。
那些所谓的手段、布局、渠道,
看起来声势浩大,但真要翻起脸来,它们连一道门槛都算不上。
伏尸百万,都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