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他们不敢。
因为他们查过我的底。
在香港的事,在东南亚的事,澳洲这边虽然不在同一片水域,但他们能看到风向。
知道我在澳洲的武装卫队是做什么的。
所以他们挑了一条最远的路,
——走程序。
说明他们怕的就是走不了程序的另一条路。”
林远行坐在他左手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保持着安静的姿态,内心却是激情澎湃,非常崇拜父亲的霸气。
王慧坐在主位,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接话。
王雨柔低头喝了一口汤,
把碗放回桌面的时候,
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像是那句,——“伏尸百万,都是小事!”
在她碗沿上落定之后,留下一道她正在自行消化的余震。
那声轻响过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被自己按住了,不需要再问第二遍。
林燕坐在她旁边,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只在碗沿与筷子之间来回转移着注意力,
像是暂时还没想好该把那句话说不说出来。
······
夜很深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尽头只剩一盏壁灯还亮着。
林北辰没有回房间,
他径直穿过走廊尽头的后门,走进庄园后院的草坪。
穿过草坪边缘的矮树篱,继续往前走。
夜风干燥,带着露水的凉意。
桉树和尘土的气味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短暂停留,又被下一阵风带走。
走到草坪边缘一处较高的坡面时,林北辰停下了脚步。
他站定。
身体从地面离地,开始飞上天空。
他驾驭着空间之力,直直地向高空拔升。
地面的轮廓在脚底迅速缩小。
庄园主楼的光变成一粒浅色的点,草坪的边界变成一道弯曲的线,溪沟的走向变成一条细长的痕迹。
风在耳边急速穿过。
继续上升。
那排桉树的树冠变成一片深色的斑块,
黑德兰港的工业灯光,在远处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整片大陆的轮廓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被拉平的地图。
边缘是弯曲的海岸线,浅色的沙滩和深色的水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
高度还在增加。
地面上的光点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网格,被云层和夜色切割成不规则的块面。
空气变薄了,气温在下降。
林北辰停在一片看不到地面的云层里,
澳大利亚的轮廓从云层的间隙里露出来,
海岸线的弧线、山脉的走向、河流的分支,全收在眼底。
半径两千公里的空间感知力,
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
完全覆盖整个澳大利亚这个巨大的岛屿。
无形的空间感知力穿过云层和地面,
覆盖了黑德兰港的工业区和住宅区,
覆盖了亨德森勘探公司的那栋两层办公楼。
林北辰的意识穿过墙壁和窗户,穿过门板和隔断,落在二楼的五间办公室上。
亨德森勘探公司的三十一个人还在那里。
有人正在打电话,有人看着屏幕,有人在翻纸质文件,有人站着喝水。
街对面半地下的公寓里,
哈蒙德坐在台灯下面,面前摊着一份新打印的报告,手握着一支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林北辰看着下方,然后心念一动。
空间之力发动。
那五间办公室里的三十一个人,在同一瞬间从椅子、书桌、电话机旁消失了。
电话话筒从桌角滑落,
悬在空中,
没有落到地面上,
所有人被一起收进了空间小世界。
公寓里的哈蒙德,
也被收进了空间小世界。
空间小世界的海域中央,一座大约一平方公里的小岛,从海底生长出来。
岛上有沙地,有岩石、海泥,没有建筑,没有淡水,没有食物。
三十二个人出现在那片沙地上。
小世界现在也是黑夜,但是能见度比外界高很多。
有人站着,有人蹲下来,有人坐在沙子上。
哈蒙德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字笔,笔尖上没有任何墨迹,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又抬起了头。
沙地上先是一阵沉默。
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没有。
有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踝,但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被一个声音打破了。
“这他妈是哪儿?”
开口的是那个光头。
他站在沙地中央,肩膀绷着,声音粗而快,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嗓门更大了一些:“我刚才在办公室里。
在打电话。
下一秒就在这儿了。
谁干的?你们谁看见了?”
没有人回答。
“他妈的说话!”
光头猛地转过身,朝站在最近的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跨了一步,
“你看见什么了?”
中年人被逼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紧:“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当时正在改文件,抬起头就发现换地方了。”
“改文件?改什么文件?”光头的声音越来越紧,“你在改什么文件?”
“我在写报告。”
“报告?什么报告?”
“就是那块地的评估报告。”
光头没有再追问。
他松开了中年人的衣领,退了两步,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像是那双手上还残留着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放下的东西。
矮胖的男人冲到水边,弯腰捧了一捧水往嘴里灌,又吐了出来。
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低着头,肩膀在抖。
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女人往相反方向退了几步,退到灌木旁边,背靠着一棵矮树坐了下来,
抱着膝盖,没有看任何人。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先是站定看了一眼四周,
然后攥着手电筒低头按了两下。
光柱照向四周,发现是在海边。
他反复用手电筒扫射了三四次,
最后蹲下来,
把手电筒放在沙子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去,像是还在确认自己在不在澳大利亚。
“谁知道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有人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又有人问了一遍。
远处传来另一个声音,更远,
像是从人群外侧传过来的:“我懂星象,
这里的星空没有见过,我们大概率被外星人绑架了。
这里不是地球!”
“那我们怎么出去?”
“打电话报警啊!”
“报警?
报什么警?
你跟警察说什么?
说我们忽然出现在一个岛上?”
“那是谁都行,只要把地点说清楚……”
“你知道这是什么岛吗?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一定会有船经过的。”
“你也看见了。这附近没有船。”
“那不是船是什么?”
“那不是船。那是礁石。你仔细看,它不动。”
光头绕着沙地外围走了半圈,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他侧过头对附近的人说了一句:“如果有船经过,我们能喊人。”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水边,
没有回头,
接了一句:“喊谁?
我们不在航线附近。
如果附近有航线,我能听到引擎声。
现在你听到了什么?”
光头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没有引擎声。没有汽笛声。
没有船。
有人沿着沙地边缘走了一段,
停下来,用脚踢了一下沙地边缘的一块石头,石头滚进水里,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又退了回来。
人群忽然嘈杂起来。
“这是非法囚禁!”
“我们要报警!”
“谁把我们弄来的!”
“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个打字员!”
“我连那块地在哪都不知道!”
几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有人站着骂,
有人蹲着哭,
有人直着嗓子吼,
有人只是紧握着拳头,盯着脚底下的沙粒。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地上,
低头哭了一阵,
然后抬起脸来,
声音不大,
但带着一股急迫的尖细:“我不管这是哪。
你们谁有吃的?
我下午没吃饭。”
没有人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有吃的吗?”
没有人回答。
有人开始沿着岛岸走,想看看这座岛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上去。
有人蹲在灌木旁边试图用指甲掐断一根树枝,
想看看能不能用它做成什么东西。有
人在沙地上画线,画了几道又抹平了,又画了几道,像是想用那个动作让自己保持清醒。
还有人在原地站着,没有动作,没有出声,
像在等一个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会不会发生的现象,来回答他们还没有说出来的问题。
哈蒙德始终没有开口。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字笔。
他低头看着笔尖,然后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哈蒙德先生。”
他没有回头。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这一次更近了一些:“哈蒙德先生,你签过字的那份报告,现在还作数吗?”
哈蒙德停了一下,把笔帽重新拧紧,没有回答。
远处有人尖叫了一声,
像是忽然看到远处水面浮起什么东西,
等仔细看了几秒才发现那只是一棵被水流推近的枯木,
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一声尖叫在沙地上传了一圈,像火种落在干燥的草叶上,延烧开来,在每个人的耳边留下了一小撮灰烬。
光头又走回人群中央,这次没有吼,
声音低了一些:“有人知道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吗?”
没有人回答。
他把目光移向那些还没有开口说话的人:“你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问了一圈,谁也没有回答。
他停下来,转头看向哈蒙德,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那一秒过后,他转身走开了。
他走到岛的边缘坐下来,面朝海面,没有回头。
没有人跟上他。
沙地上剩下的人正在缓慢地重新排列位置,分成了几簇:
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有人单独坐着,有人还在水边来回走动。
海面上的风还在吹,云层没有移动,水位没有变化,时间的刻度也没有落在那座岛的任何一处边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