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从假山那边走回来,站在主楼门口:“屋里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林娇说,
“二楼朝南的房间都空着,枕头和被褥换了新的。
热水器和空调也都试过了。厨房里备了菜,够吃到明天。”
“那今晚早点休息。”王慧迈进了门槛。
林燕从溪边站起来:“姑姑,我最喜欢那个湖,简直像画一样,像梦里才有的。”
王雨柔站在垂柳旁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湖心的石亭上:“那座亭子能走过去吗?”
“能。
石板桥是稳的,水不深,走到亭子里能看到整片湖面和主楼的侧面。”
林娇说,“傍晚的时候光线刚好,比现在亮一些,等日落的时候可以过去看夕阳。”
林远行在门廊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湖面的方向,又看了看父亲正站在门槛旁边的阴影里等着他迈进那道界线,然后转身走向了主楼门口。
他没有急着走进去,
先在门框处站了一下,
像是要把那些已经确认过的距离和位置再在心里过一遍,然后才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廊内部的阴凉里。
······
林娇亲自在厨房里盯着,不让雇工插手,说是自己家人吃饭,要自己来。
她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袖口卷到肘弯。
厨房台面上摆着几只不锈钢深盘,里面码着刚处理好的食材。
她正在切一块厚实的牛肉,刀法利落。
林远行探头看了一会儿:姑姑,这是什么?
澳洲和牛。
本地牧场养的,比香港那边便宜很多,肉质软嫩。
那是什么?
林远行又指了指旁边一只白色瓷盘里码着的深红色肉块,表面有细密的网状纹理。
袋鼠肉。没吃过吧?
林娇没有抬头,切薄了煎,带一点焦边,比牛肉紧实。
待会儿尝尝。
王慧从餐厅那边走过来,
站在厨房门口:“这么大一条鱼?澳洲海鱼?”
“海鲈鱼,自己的海域捞的。”
林娇把牛肉切完,收进一只浅盘里,“也有人去海钓,我没去。”
王慧没有再说别的,看了那鱼一眼,没有评价,走回餐厅。
晚宴摆在主宅靠花园一侧的长桌上。
桌布是浅米色的,餐具整齐,桌中央摆着一只宽口玻璃瓶,插了几枝从花园剪下来的尤加利叶。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
林娇端着一只深盘放在桌子中间:“澳洲龙虾。
清蒸的,料汁另外调了一碗。”
她把盘子放稳之后才直起身,又回去端第二道菜。
另一只盘子放着煎好的袋鼠肉片,旁边配了一小碟酱汁。
第三道菜是整条清蒸海鲈鱼,表面铺着葱丝,酱色的汁水在鱼身边缘微微渗开。
第四道菜是带壳的生蚝,码在碎冰上,旁边放了几瓣柠檬。
还有一份烤羊排,表面微焦,边缘附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脆壳。
林远行坐在桌边看了一遍:“姑姑,这比香港还丰盛。”
“澳洲靠海,海鲜比香港便宜。”
林娇在他旁边坐下来,解下了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
“肉也便宜,这边牧场多。羊肉和牛肉都是本地出产,不用进口。”
林北辰夹了一块龙虾肉,
蘸了料汁,
嚼完咽下去:“牧场那边,这个季节出栏量怎么样?”
“今年雨水偏少,草比去年薄一些,出栏量少了约一成。
但价格上去了,算下来利润差别不大。”
林娇用筷子夹了一块煎袋鼠肉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那边已经收到了关于林地勘探申请的正式函件,
我传真过来的时候放在书房桌上了,
你待会儿可以看一下。
目前还在公开征询期,截止日期还有一个月。”
林北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林燕夹了一只生蚝,挤了柠檬汁。
她抿了一小口壳里的汁水,
用叉尖挑起蚝肉,含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比香港的鲜。”
林娇说:“这边近海干净,生蚝不需要养在池子里。”
林燕又夹了第二只。
王慧夹了一块蒸海鲈鱼的腹肉,蘸了一下盘边的酱汁。
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说:“这鱼蒸得刚好,没有蒸老。”
林娇说:“蒸汽开了之后才放进去的。”
王慧没有再评价,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王雨柔坐在桌尾靠近窗户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盘烤羊排和一碗汤。
林远行坐她旁边,筷尖在两只盘子之间来回犹豫了一下,最终先夹了一块袋鼠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先是抿紧了嘴,
然后慢慢松开了:“有点紧。像牛肉,但不一样。”
林娇说:“煎久了会变硬,下次改短时间。”
林远行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没有再评价。
吃到一半的时候,
林北辰放下筷子,
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林地那边,申请方是哪家?”
林娇用筷尖拨了一下碗里的饭粒,放慢了速度,
像是在等那口饭咽下去才开口:“登记在一家小型矿产勘探公司名下,名字不熟,没有在当地见过。
我让人查了一下注册资料,
注册地址在悉尼,
成立时间不到一年,股东名单是空的。”
林远行停下筷子:“那他们为什么能提交申请?”
“因为流程上不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开采。”
林娇说,“只要提交一份符合格式的勘探申请,附上规划线路图,政府那边就会走公开征询程序。
不审查资质,只看文件是否规范。”
林北辰把杯子放回桌面:“明天去看看那片林地。
到了之后再决定怎么回。”
林远行没有接话,低下头,又夹了一块袋鼠肉放进嘴里。
王雨柔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暮色正在变浓,那棵垂柳的枝条在湖面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暗影。
林娇把最后一道甜品端上桌,
是一盘切好的芒果和百香果,
果肉整齐地码在白色浅盘里:“这是庄园里种的那几棵芒果树结的,前两年才缓过来,今年第一次大量挂果。”
王慧用叉子插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之后说:“甜。”
林娇说:“树龄还短,过几年风味会更好一些。”
她又端起百香果碟子,把两半百香果的果肉往王语柔面前推近了一点点。
王语柔低头舀了一勺,放进口中,像在感受它的酸度与香气。
晚风从花园方向吹过来,
把尤加利叶的气味带进餐厅,
和海鲜与果实的味道混在一起,被层层交织的空气裹进同一片夜色里。
那道暮色边缘已经被暮色填满了,不再留着别的空隙。
······
第二天一早,林北辰没有让林娇跟着,只带了林远行,开了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沿着庄园西侧的土路往林地方向开。
路况比昨天看到的更差一些,
碎石路面在越过一段溪沟之后变成了压实的红土,
两侧的桉树逐渐变密,树冠在头顶合拢了一段路,又散开。
林远行坐在副驾驶座上,
手里攥着一份折叠好的地籍图复印件,
是他昨晚从林娇书房拿的。
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爸,这片林地有多大?”
“地契上写的是五千英亩左右。”
林北辰没有转头,
“有一部分是原生林,有一部分是前些年补种的。产权没有问题。”
车子又开了大约十分钟,路面在一处缓坡前断了。
林北辰停下车,熄了火,推门下来。林远行也跟着下了车。
坡顶是一片开阔的台地,长着稀疏的桉树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覆盖着干枯的草和裸露的红土。
林北辰站在坡顶边缘,往西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坡面走下去,走了一段距离,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掂了掂,放进口袋里。
林远行跟在他身后,停在坡顶没有下去。
林北辰走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土:“地界到了。
那条规划线路如果批下来,会从这片坡地的中间穿过去。
不是边缘,是正中间。”
林远行说:“那我们还能用吗?”
“能用。但切割之后,两边都废了。”
林北辰说,“对方选的路线是算过的。
不是随便画的。”
他们回到车上,沿着原路往回开。
中午过后,林北辰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自己开车去了镇上的市政厅。
市政厅是一栋浅灰色的两层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林北辰在前台报了姓名和预约时间,前台接待员翻了一下登记本,拨了一个电话,然后让他上二楼等。
他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里等了一刻钟。
市长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没有系领带。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
看见林北辰坐在沙发上,
没有握手,
也没有说“久等”,
只问了一句:“林先生?”
林北辰站起来:“是。”
市长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把马克杯放在桌面上,
身体往后靠:“关于林地规划走廊的事,之前你们林娇女士已经提过异议。
州政府那边刚刚批复了反馈意见,认为规划走廊具有明确的公共利益,建议按原路线执行。
你们如果不服,可以通过正式渠道上诉。”
林北辰没有坐回去,
站着听完那段话,
然后问了一句:“你们确认过那条走廊的替代方案吗?
沿着溪沟走,距离林地边界只有两百米,不需要穿越任何林地。”
市长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放下,
杯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替代方案我们已经评估过了,不适用。”
林北辰说:“你们用了多长时间评估?”
“这不是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
这份报告走的是公开征询程序,你们已经提出了异议,州政府也做出了回应。
如果你们对结果有异议,可以走法律途径。
我这边没有更多可以补充的。”
市长说。
林北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把手里那份地籍图复印件放在桌面上:“这份文件上标注的路线,会穿过我家族的土地。
你们写这个报告之前,有没有实地勘察过这条线的走向?”
市长说:“所有数据都来自州政府的勘测档案。”
林北辰没有再接话。
他把那份复印件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的时候,步伐没有变慢,也没有停下来。
前台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林北辰没有看她,推门走出了市政厅。
“这是明目张胆的的抢劫,谁说西方法律保护私人财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