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端着饭盆从舱外进来,
数了一下桌边几个人的位置,把饭勺搁在碗沿上。
林远行在餐桌旁边坐下,没有动筷子,等所有人都坐定了。
林北辰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
围裙还没有解,把它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饭,
说,“妈,吃饭了!”
夹了一块鱼放在王慧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王雨柔碗里。
王慧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鱼皮煎得微焦,酱色收得匀。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没有说好吃,只是停了一下才说:“会做了就好。”
林远行也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
低头咬了一口,
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说:“比上次餐厅做的好吃。”
林北辰没有回应那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林燕夹了一块炸小鱼,蘸了醋,脆壳在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嚼完后说了一句:“哥,你以后可以开一家海边餐厅。”
林北辰放下汤碗:“开餐厅就不必了,但你们想吃,随时能做。”
他放下汤碗的时候,外面海面上的光铺展得很均匀,风不大,船身的晃动也小。
林远行坐在船舷那侧的位置上,端着自己那碗饭,夹了一块炸小鱼放进嘴里嚼着,没有再说其他话。
“火候够了。”
王慧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鱼皮煎得微焦,酱汁收得很好。
林远行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没有立刻站起来,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海面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远处有一道薄薄的云线贴着水面,像一条正在缓慢缝合的缝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爸,我们去澳大利亚,除了看姑姑,还有别的事吧?”
林北辰正在盛第二碗汤,
听见这句话,
没有停手,
把汤勺在碗沿上轻磕了一下,把汤碗端到自己面前,侧过头来看着儿子,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高不低:“你觉得呢?”
林远行没有回避,
认真想了一下才回答:“船上没有带很多行李,
姑姑也没有催你过去。
你走之前,没有给澳洲那边打很长的电话,只说了出发日期就挂了。”
林北辰坐在椅子靠背上,目光停在儿子的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完了那句话的全部细节。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是,
也没有说不是:“澳大利亚那边有些异动。
我去看看,把问题解决掉。”
林远行问:“什么异动?”
林北辰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有人在那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不是澳洲政府,是另一条线。
我在澳洲的产业布局,有人想从边缘的地方伸手试探。
位置不大,但方向不对。”
林远行想了想:“他们动了什么?”
“林地。
皮尔巴拉西侧有一片林地,产权归我们,但政府那边最近有人提交了一份新的勘探申请,说是为了新的基础设施项目,需要走一条穿过林地的规划走廊。
如果批下来,那条走廊会从我们的地界中间穿过去,把林地一分为二。”
“已经批了?”
“还没有。
正在走程序,公开征询阶段。
如果我们不去提异议,等到程序走完,就很难再扭转了。
这不是澳洲政府的动作。
是有人在利用那个程序,想从侧面重新划定我们的边界。”
林远行坐直了:“那他们还会继续?”
“会。”
林北辰说,“如果这次没有回应,他们就会认为那边是可以伸手的地方。”
王慧一直没有说话,低头喝汤,像没听见。
但她夹菜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把注意力均匀地分配在了自己的碗沿和那两段对话之间的空隙里。
林远行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北辰把空汤碗放回桌面,
双手搁在桌沿上:“找到那个审批环节的关键人,把程序停下来。
不是拦,是让它自己走不下去。
林娇那边已经准备好文件了,到了之后只要当面递上去就可以。”
林北辰没有说——“拦下来”,也没有说——“打赢”,
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用力的、只需要找准位置的事。
林远行安静片刻,
他的目光在父亲的脸和窗外的海平线之间来回了一次,
像在确认某些距离:“那你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看到这个问题了。”
林北辰说:“金风未动蝉先觉。
事情还没闹大,就该察觉到。
等别人先动了,再去应对,代价会比提前处理高很多。”
林远行没有接话。
他在努力的学习父亲的行为方式。
林燕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看任何人,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隔着舱窗看了一眼海面的方向,
——那条云线在缓缓地向后移动。
船身的倾斜很均匀,像一柄已经被校准过的曲尺,正在沿着一条不会偏离的轨迹继续向前推进。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日,
游轮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一排黑色的越野车停好了。
林娇站在最前面那辆车的旁边,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墨镜。
她看见船靠稳了,没有急着迎上去,站在原处等舷梯放下来,
等林北辰走到码头地面上才摘下墨镜,喊了一声:
林北辰提着行李走下舷梯,
在她面前站定,上下看了她一眼:晒黑了。
林娇嘴角动了一下:这边夏天比香港长。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跟在林北辰身后的王语柔和林远行,目光在王语柔脸上多停了一瞬:嫂子,路上累不累?
王语柔摇了摇头:不累。海上比陆上舒服。
林娇又低头看了一眼林远行:长高了。
林远行抬头叫了一声:大姑。
林娇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吧。路有点远,一个多小时。
车队驶出港口之后沿着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向南开。
路两侧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丛逐渐变成低矮的桉树林,
树冠稀疏,树干细直。
林远行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窗外。
他数了一下路边的白色标记桩,又数了一下公路栏杆上钉着的铁皮反光片,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没有再继续。
王慧坐在中间一排,
林燕坐她旁边,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路面从柏油变成了压实的碎石,两侧的植被逐渐变得稀疏,露出大面积的红褐色土。
路牌上标着私人物业的字样。
车队在一道铁门前减速,电动门向两侧滑开,铁门上没有挂牌,也没有编号,像是不需要向外人通报自己是谁。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种着整齐的桉树,像是按照某种间距统一栽植的,树干粗细均匀。
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缓的坡地。
坡顶和坡面之间散布着几栋浅色建筑,墙体是米白色的,屋顶坡度平缓,檐口宽大。
车队在坡顶停稳的时候,视野忽然打开了。
林娇先下了车。
她站在车门旁边,
等林远行跳下来,
朝前面比划了一下:“这里是庄园的核心区域。
主宅那一圈你们能看到的建筑都算我们的。”
林远行站在门廊前面,
抬头看了一会儿廊柱的高度,
又看了看檐口的宽度,问了一句:“这房子多久了?”
“主体是旧的。
翻修过两轮,结构没动,里面换了新的管线。”
林娇说,“再往外走是牧场和草场,这边是我们住的区域。
主楼和附属建筑都是按原来的格局重建的。”
林北辰从车尾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行李袋:“周围的地界到了哪里?”
“门进来的那条路全是我们的。
两侧的桉树林一直到西边的溪沟,都是地契范围。”
林娇说。
王慧从车上下来,站在车门旁边。
她先看了一座假山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溪流的出水口方向,然后沿着碎石步道走了几步,在假山旁边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石头的表面。
林远行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奶奶,这石头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王慧说,“石灰岩。打磨过,没有上漆。”
林燕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只空水壶,站在步道分岔处:“溪水是从哪边来的?”
林娇说:“主楼后面有个小型水库,引了一截明渠过来。
水循环的,不是死水。”
林燕沿着步道往下走了几步,
蹲在溪边伸手碰了一下水:“凉的。”
“地下抽上来的。”林娇说。
王雨柔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她下车之后先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然后朝湖边走了几步,在垂柳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的倒影。
林远行走到她旁边:“姑姑,湖里有鱼吗?”
林娇说:“有。放了一些红鳟,偶尔也有人钓,但没人特意管过,应该还有不少。”
林北辰站在主楼门廊前的台阶上,
没有急着进屋,
目光沿着湖岸线的方向扫了一圈:“那片林地,从这边能看见吗?”
林娇顺着他的目光往西看了一眼:“看不见。还要往前走,沿着溪沟的走向再开大约二十分钟,才能看到边界。
那边地势高一些,林子的边缘在缓坡上。”
“明天去看看。”林北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