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九七六年八月底。
游轮是在一个没有风的早晨离港的。
船身是白色的,不小,上下两层甲板,能住几十个人。
码头上的水手解开了缆绳,船尾的推进器搅动海水,把港口的倒影揉成一片碎光。
林北辰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旁边,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看着香港的天际线慢慢退远,
那些写字楼的轮廓正在一层一层地变矮,像一幅被收起来的旧地图。
王语柔坐在甲板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没有在看。
她侧过头,顺着林北辰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正在缩小的城市轮廓,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开口的声音不高:“这次去澳洲,要待多久?”
林北辰没有回头,
目光还落在那条正在变薄的天际线上:“看那边的情况。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王语柔没有追问。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又合上了:“远行很高兴。
他昨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自己那本动物图鉴塞进了箱子最底层,像是怕我翻出来拿走。”
林北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确认某个他原本模糊的预期正在被逐步校准,
然后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林远行蹲在船尾的甲板上,正在看船尾拖出的白色尾迹。
他已经换了一身浅色的短袖衬衫和短裤,脚上穿了一双新买的帆布鞋,鞋带系了两遍。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尾迹,
站起来走到上层甲板的围栏旁边,
站到林北辰旁边,
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朝远处看了一眼,
但目光没有落在香港的方向,
而是落在前方那片正在扩大的海面上:“爸,澳洲远不远?”
林北辰没有低头看他:“远。
海上要走好几天。
到了之后,你大姑会在码头接你。”
林远行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手肘朝外,站姿比平时放松。
他没有再问关于澳洲的任何事,
只是站着,看着前方的海平面,慢慢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像是在那条线出现之前先确认好自己的位置。
正午过后,船驶出了近海区域,岸上的建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
游艇驶出近海之后,海面变成了深蓝色。
船速降了下来,林北辰从舱里拿出两副钓竿,一副递给了林远行。
林远行接过钓竿的时候愣了一下,动作有些生涩,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林北辰没有示范,只说了一句:挂上饵,把钩甩出去,等着,不用急。
林远行照做了。
林北辰在他旁边也甩了一竿,然后把竿架在栏杆上。
他没有盯着浮标,目光落在海面上,像是看海水,不是看鱼。
他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艘船停靠前的航线是要经过哪一片海域?
林远行正在低头调整线轮:不知道。
林北辰说:我也不需要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就行,剩下的交给引航员。
王慧坐在上层甲板阴凉处的藤椅上,
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没有在扇,只是搭在膝盖上。
她隔着一层甲板的距离看着下面那对父子,
——一个握着钓竿站在船尾,一个蹲在旁边调整线轮。
她的目光停在林北辰的背影上,没有移开。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儿子还不是这个样子,整个人拧着,像一根晾不直的树枝。
他说她不是亲妈,
她给他盛的饭他说不要,
她给他缝的衣服他说不穿。
她没办法,只能等着。
后来他为了不去下乡,大冬天洗冷水澡,发高烧,得了一场大病。
那场病好了之后,儿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开始叫她——。
开始会在她做饭的时候走进来帮忙。
王慧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变了,她只是接住了那个变化,很是欣慰。
王雨柔从舱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甲板的矮桌上。
她走到栏杆旁边,没有去碰那根钓竿,看了一眼林远行蹲在船舷边上的姿势,看他握竿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自己的指节以前也这么紧过。
当年下乡的时候,她攥着那张介绍信,走过泥路,走过田埂,走过很多她不想走的路。
在北大荒的时候,她发过高烧,躺在炕上起不来,没有人管。
她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林北辰来了。
把她背出来,让她活了下来。
她把那些回忆放回心里,
转头看了一眼那根正被海风吹得微微弯曲的钓竿,
伸手指了指线轮:不用攥那么紧。鱼咬钩的时候你会感觉到。
林远行松了一点,竿尖微微晃了一下。
林燕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
在甲板上找了一个不挡人的角落坐下来,
两条腿悬在船舷外面。
她的视线从林北辰看到林远行,又看到了王慧,最后落在王雨柔的侧脸上。
她想起几年前这个家什么样子。
漏雨的顶棚,发霉的墙角,桌上永远只有粥和咸菜。
她上学要交学费的时候,
王慧要卖东西凑,林娇连夜在灯下纳鞋底,哥哥从农场寄回那些钱、山货。
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家富可敌国。
林燕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句:哥,你钓到过最大的鱼有多大?
林北辰说:比这艘船小一点。
林燕以为他在开玩笑。
林北辰手里的竿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收线,先用手指感觉了一下那根线传回来的力,然后才慢慢开始收。
线杯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线轮匀速转动。
竿尖被拉成一道弧线,持续、稳定,没有突然的松脱或断裂。
林远行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吃惊的说不出话了。
王慧从藤椅上坐直了身体,手里的蒲扇没有拿起来。
王雨柔走到船舷边上,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看着那条弧线的方向。
林北辰收了大约十分钟的线,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在等那条线自己吃够力。
最后他用力一提,那条鱼跃出了水面,
——银灰色的背脊,腹部泛着淡金色,身长接近一米。
它在甲板上拍了两下尾,溅了一片海水。
林燕凑过去看了一眼:哥,这是什么鱼?
林北辰蹲下去按住鱼头,把钩取下来:中华马鲛。这一带常有。
林远行蹲在旁边看着那条鱼,问了一句:能吃吗?
林北辰说:能吃。今晚就让厨房做。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鱼的黏液,他把手在海水里洗了一下,在裤子上擦干了,没有显得忙乱。
王慧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栏杆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
林远行又甩了两次竿。
第一次甩得太近,线落下来的时候在船舷边沿磕了一下,浮标没有立住。
他收回来重新甩了一次,这一次远了一些。
林北辰没有纠正他,只是站在旁边,让浮标自己走了一段位置。
过了大约五分钟,浮标沉了一下。
林远行的竿尖往下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要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进那根竿里。
林北辰说了一句:“不用压,往回收。”
林远行开始收线,比刚才稳了一些,收的过程中竿尖又在跳,像是有什么在下面翻了一下。
他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银鲳鱼,银白色,鳞片被阳光照得反光。
他蹲下来,用手指压了一下鱼身,又松开。
林北辰走近看了一眼:“可以吃。留着。”
林远行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水桶,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拿第二副饵。
林北辰在旁边收自己的线,
偏过头来问了一句:“还钓?”
林远行捏着饵料:“爸爸,好不容易学会了,我再试试。”
他重新挂好饵,把线甩出去,这一次落得比刚才远一些。
浮标在水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再看它,只是握着竿,站在船舷旁边,像在等什么自己走过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浮标动了一下。
他收线,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银鲳鱼。
他蹲下来拔钩,动作没有第一次那么生涩,把鱼放进水桶里。
后来又钓上来一条,个头差不多。
他收好竿,端着水桶走进厨房舱门口,弯腰把桶放在门槛外面,先伸头看了一眼里面。
林北辰正在案板前面清洗鱼身,围裙系得端正,菜刀压在鱼身上。
林远行站在门口:“爸,这几条鱼能一起做吗?”
林北辰没有停手,把刀放平沿着鱼腹滑了一下:“能。等会儿我一起收拾。”
林远行走进来,把鱼倒进了水池。
水龙头响了一下,鱼在水池里摆了摆尾,然后安静下来了。
他站在水池边看了一会儿,退到舱门口,没有走远。
林北辰把那条马鲛鱼从冰桶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背刮了几下鱼皮表面。
细密的鳞片飞出来,沾在他的袖口和围裙前襟上。
他没有管,用刀尖沿着鱼腹划开,清理干净内脏和鱼鳃,又把鱼身里外冲洗了一遍。
水流从鱼身上淌过的时候,案板边沿的缝隙里渗出一线带着锈色的血水,被水冲散了。
王慧从门口经过,没有进来,站在舱门外侧,
隔着半开的窗户说了一句:“鱼身和鱼血要洗干净,不然腥。”
林北辰没有抬头,手上的水流没有停:“好的,妈。”
王慧没有走开,
站在那道窗框旁边多停了一会儿,
听见菜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落下来,才转身走开。
林北辰把鱼身切成段,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
他烧热了锅,倒油,等油温上来之后把鱼段一块一块放进去。
油锅里响了一声,鱼皮边缘慢慢收紧,变成焦黄色。
他正在翻面的时候,
王雨柔从舱门走进来,
没有靠近灶台,
站在水槽旁边侧过身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正在翻面的鱼段上,
锅铲的角度压得很稳,
“你以前不会做这个。”
林北辰把锅里的鱼段翻完,没有抬头:“以前不会。现在学会了。
我陪你们的时间很少,做些饭弥补一下缺憾!”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王雨柔眼神黯淡,她知道丈夫还会远行,这也是给儿子取这个名字的原因。
她把灶台上那盘已经煎好的鱼段端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