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怡和总部会议室里,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带。
安德鲁·格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公告稿。
纸张边角齐整,没有改动过,连一处划痕都没有。
他低头读了第二遍,读完,抬起头,看向桌边坐着的几个人,然后放下了纸张。
财务总监坐在桌尾,面前摊开着一本会议记录本。
他抬起头,没有开口,等格雷先说。
旁边坐着的灰格纹西装两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看了一眼格雷,又看了一眼那份公告稿,没有翻动。
格雷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收得短:就这样发。不用改。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坐在稍远处的另一位高管终于开口:格雷先生,
公告发出之后,媒体会追问细节。
如果没有任何数字,他们可能会自己写一个出来。
格雷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公告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像是确认自己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改主意,
然后放回桌面,说:他们写什么,是他们的事。
我们不补充。那位高管听完,没有再追问。
财务总监合上笔记本,
把笔帽套好,说了一句:公告已经在下午三点半发出了。
电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格雷站起来,绕过桌尾,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只说了一个字:
门在他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没有人急着站起来。
有人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有人把椅子推回了桌下。
灰格纹西装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像在计算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三点半,怡和的那份公告准时发了出去。
不到两百字,措辞简洁。
没有提价格,没有提收购方背景,没有提双方谈判过程。
同一天下午,顾文轩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响了一声。
方志远走过去把纸抽出来,纸面还带着滚轴的余温,标题栏印着——九龙仓私有化程序完成。
他看了一眼,没有念出声,走到办公桌前,把它和前面几份文件叠放在一起,用回形针别好,然后锁进了身后的柜子里。
他转过身来,对顾文轩说:最后一份签完了。
顾文轩说:发一条短信到半山别墅,就说结束了。不要多写。
方志远点了点头,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只说了一句:结束了。
半山别墅的书房里,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电话响了一次,他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然后他合上面前那本书,放回了书架上。
傍晚时分,顾文轩拨通了半山别墅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顾文轩开口说:结束了。
林北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文轩又说:何锦棠那边也签了。今天上午的事。
林北辰说:知道了。两句话之后,电话挂断了。
林北辰放下听筒,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
窗外院子里,远行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没有抬头。
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吹得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汽笛,低而长,像在跟谁告别。
书桌上的那部电话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新的消息再进来。
远处中环那栋灰白色大楼的灯还亮着,
有人正在把最后一批文件从它的档案柜里搬走,放进贴了新标签的纸箱里,然后关上灯,锁好门,离开了那间已经不再属于他们的办公室。
······
香港的商业圈子里,人们对北极星这个名字越来越熟悉。
但它背后的那个老板,真正见过的人越来越少。
港督府里的某一次私下晚宴上,
港督跟汇丰大班沙雅碰杯时,
借着酒意提了一句:“那个卖鱼起家的北极星,老板到底什么来头?”
沙雅说:“我不知道。但他在汇丰的存款,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多。”
港督没有追问。
两人碰了杯,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中环几家老牌英资机构的董事会上,有人在闭门讨论时提起了——“那家资金量不明的公司”。
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它的资产来源。
北极星的公开信息里,
林北辰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注册文件上。
他不需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文件上。
在上海街的茶馆里,郑永发和刘志强又碰了面。
郑永发端着茶杯说:“听说怡和是被一家资金量极大的公司买走的。”
刘志强问:“哪家?”
郑永发说:“北极星。但老板是谁,没人知道。”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的人不说。”
郑永发没有反驳。
地下黑道里也有人在谈。
湾仔一家麻将馆的后半夜,
几个人围在桌边抽烟,
其中一个说:“听说过林北辰没有?”
另一个吐了口烟:“哪个林北辰?”
前面那个人说:“就是当年把和义盛按在地上那个。后来在澳门、日本、澳洲都有人见过他出手。但这几年没人见过他了。”
另一个人把烟掐了,说:“没见过,不代表不在。”
半山别墅的灯在深夜还亮着几盏,书房那扇窗户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林远行有时半夜醒了,会从自己房间溜出来,趴在走廊尽头看那扇亮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他不知道父亲在里面做什么,只知道灯还亮着。
他看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房间。书房里的灯一直没有关。
······
香港的夏天来得比赤塔早。
六月底,半山别墅院墙外的凤凰木已经开满了花,红得扎眼。
林远行穿着新校服站在门廊下面,
白色短袖衬衫的领口还留着刚熨过的折痕,
深蓝色短裤的裤线笔直,
皮鞋是新的,系了两遍鞋带,
低头看了自己脚上的鞋带确认系紧了,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面的李小芳,
问了一句:“表姑,你送我去?”
李小芳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她点了点头:“以后都是我送你。你爸交代的。”
院子门口已经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第一辆车副驾驶座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人,
腰背挺直,目光扫过院门两侧的街道,像在确认环境,没有看后排。
第二辆车停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隔热膜,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司机正戴着白手套,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林远行侧头看了一眼第二辆车,问了一句:“表姑,后面那辆车是谁?”
李小芳顺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很平:“阿华他们。
你爸安排的,每天三辆车,
前后各一。
前面那辆开道,后面那辆殿后。
你坐中间那辆。”
“每天都要三辆车?”
“每天。”
李小芳说,
“你爸交代的,不管去哪,三辆车。学校门口停车的时候,前车先下一个人,等你进了校门再撤。下
午来接的时候,也是前车先到,占好位置,中间的车再接你。”
林远行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中间那辆车走过去,自己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坐好。
李小芳没有等他关门,替他带上了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
她上车之前先朝后面那辆车看了一眼,车窗玻璃降下一条缝,有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把车窗升了上去。
李小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没有回头,
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
开口说:“坐稳了。书包放好。”
林远行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放好了。”
车驶出半山别墅的车道,拐上通往太平山方向的公路。
前车始终保持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车速均匀,不紧不慢。
第三辆车跟在大约同样距离的后面,也没有越距。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面上残留的夜露蒸成细微的水汽。
“表姑,学校远不远?”
“不远。二十多分钟。”
“到了之后你走吗?”
“不走。我在门口等你进去。下午四点半,我还在那里。”
林远行没有再问。
他看着窗外,路边经过了一排低矮的店铺,然后又变成一段有树荫的窄路,树冠在车顶上连成一片。
远处能看见中环方向的高楼轮廓,隔着晨雾,像一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影子。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七点三十分刚过。
前车先停,副驾驶座那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先下了车,站在校门一侧,目光扫了一圈人行道和校门两侧的角落。
他站定之后,朝李小芳的车方向抬了一下手。
李小芳通过后视镜看见了那个手势,
才熄火,
转头对林远行说:“到了。下车。走正门进去,不要绕。”
林远行推开车门下车,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李小芳已经下车了,站在车旁边,
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和学校老师确认交接。
她身后那辆车的司机也下了车,没有关门,站在前车和后车之间,像在等所有人确认位置。
穿灰制服的那个人又朝校门方向看了一眼,
确认林远行已经走进校门了,才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上。
李小芳也弯腰坐回了驾驶座。
下午四点半,林远行走出校门的时候,那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
灰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等他。
李小芳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说:“书包放好。上车。”
林远行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护着中间林远行的座驾,离开了学校门口的路段,汇入傍晚的车流,车速不快不慢,跟早上的节奏一样稳。
第一辆车的刹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给后面的车留一个可以跟上的提示。
林远行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玻璃看见路边的店面已经亮起了灯。
黄昏的光把远处的楼影拖得很长,拉成了一排斜躺的灰色轮廓,安静地平铺在那段还没完全暗下去的路面上。
······
晚饭后,王慧收了碗碟,王语柔在厨房里擦灶台。
林远行洗了手,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一本新的图画书,
还没找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
林北辰的声音从书房门那边传过来:“远行,进来一下。”
林远行放下书,走进书房。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旧书,不是白天看的那本。
他没有让林远行坐下,
也没有让他站着等,
而是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远行爬上那把比他自己高一些的椅子坐好,没有靠着椅背,坐得端正,膝盖对着书桌的方向。
林北辰合上那本旧书,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轻闷的响。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行,开口说:“远行,今天教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