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训结束之后,阿尔乔姆在军区大院里的身影变得更稀了。
各团主官开始习惯在公文流转单上只看到他的签名,
很少在走廊上撞见他的人。
他偶尔出席晨会,坐在主位听奥列霍夫汇报,散会之后从侧门离开,不经过主楼大厅。
食堂里见不到他,傍晚的操场上也没有他散步的踪迹。
有人私底下说司令员最近深居简出,
说这话的人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整个军区的运转没有出现任何滞涩。
奥列霍夫主持了春训第二阶段的大部分工作。
罗科索夫的摩托化步兵师按计划完成了野外拉练,
列昂诺夫的炮兵旅也在规定时间内通过了装备验收。
莫罗佐夫新增的三个观察哨通讯线路测试全部通过,
比预定时间早了两天。
谢尔盖在五月中旬提交了春季物资调拨的汇总报告,
每一笔进出都有对应的签收记录和收件回执,完全没有空缺。
莫斯科派来的一支例行检查组在五月底抵达赤塔,待了五天后离开。
带队的中校在离开前给军区后勤部,留了一份简短的书面意见,
措辞平淡,只写了一句:账目清晰,流程规范,未发现异常。
没有人把这句话过度解读,也没有人觉得需要再补什么材料。
文件锁进了档案柜里,钥匙挂在保管员的墙上,一切都按照它该有的节奏进行着。
······
但是东德那边的情况不一样。
驻德苏军集群从年初开始启动了新一轮扩编,
新增的部队番号和装备配给让后勤系统一下子吃重了。
巴甫洛夫在电话里跟米基尔说了一句:新增部队的伙食标准还没定下来,
但配额已经发下去了。
米基尔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巴甫洛夫那句话底下藏着什么,
——扩编先于制度到位,意味着采购、运输、分配三个环节会同时暴露在无人监管的状态下。
六月初,米基尔在例行的后勤协调会上发现了一件事:
一批原本指定发往新编部队的冷冻鱼,在运输清单上被改了目的地。
他坐在会议桌旁边,
等其他人把各自的汇报说完,
才开口问了一句:第39号批次的鱼,装车那天是谁签的字?
运输科的人说:按流程走的,库管签了出库单,司机拿了签收回执。
米基尔翻开自己手里的复印件,
指着一行手写的修改记录:这个目的地,跟最初批下来的不一样。谁改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运输科的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记录,说:应该是系统录入的时候打错了。
米基尔没有再追问,合上了文件夹。
当天下午,他拨了一通电话回赤塔。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只报了一件事:东德这边有人在改配给单的地址。
一批鱼被转走了,目的地跟批文对不上。
阿尔乔姆在那头听完,没有表现出意外,只问了一句:你查到了哪一步?
米基尔说:查到运输科,再往上被截住了。
阿尔乔姆沉默了两三秒,开口时声音不高:你查不到的人,先放着。
把账记清楚就行。
米基尔说:明白。
挂了电话。
那通电话在阿尔乔姆的日程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有打回去追问,也没有把这件事写进任何报告里。
他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把驻德苏军集群扩编后的物资调拨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用红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连着物资入库的登记处,
另一头在米基尔那句话中止的位置断开了。
他没有把那张纸收进任何档案盒里,
折好放进了办公桌抽屉的最底层,用一本旧台账压住了。
他准备等一等。
等那些人以为他已经不关注了,等他们继续伸手,等那条线自己往下走。
因为他知道,一条正在往下走的线,比起一条已经被掐断的线,更能告诉他最终会落在哪里。
窗外赤塔的夏天已经来了。
白桦林的叶子变得浓密,阳光透过叶隙在草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是铺了一层正在晃动的碎金。
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变深的绿色。
有人以为他在退,但他知道,他只是换了一条路往前走。
那条路暂时还看不到终点,但每一步都踩在他自己提前确定过方向上,没有偏差。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下一份待签的文件,翻开了封面。
······
怡和股价在六月的第二周彻底撑不住了。
周四收盘时报十块两角,周五开盘后一路走低,午后跌破了十块。
华记证券行的何文乐盯着屏幕,
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今天没有大买单了。不接货了。
同事看了一眼盘口,回了一句:那是在等它自己掉。
周五收盘时,怡和股价报九块七角。
恒丰证券的梁志明,在收盘后走进林永强的办公室,
把当天的成交单放在桌上,
说了一句:对面今天没有动手。没有接货,也没有压价。
林永强看了单子一眼,说:不是不打,是打完了。
同一时间,顾文轩站在白板前面。
方志远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只剩零散的卖单,几手、十几手,挂在那里很久没有成交。
他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今天没有挂卖单了。
顾文轩没有接话。
他拿起笔擦,擦掉了白板上写了大半个月的每日成交记录,在空白处写下了——收购完成四个字。
然后他放下笔擦,挂回原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方志远说:那明天还盯盘吗?
顾文轩说:不用盯了。等人来找我们。
事实上,在前一天晚上,顾文轩曾给林北辰打过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顾文轩说:怡和盘面上的卖压已经快空了。
明天如果再跌一轮,基本上就没有对手盘了。
林北辰在电话那头问:如果明天不跌呢?
顾文轩说:不跌也够了。
对方已经没有弹药了。
林北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看它自己走。不接最后一档。
顾文轩说: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原因。
但那通电话之后,他在次日开盘前给方志远留了一句话:今天不主动接货。让它走。
方志远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
何锦棠在六月第三天接了一通电话。
陈国栋拨过来的时候,何锦棠正在自家客厅里翻一份旧报纸。
报纸上登着怡和股价连跌五日的消息,他没有细看,叠好放在了茶几边缘。
电话响了三声,
他接起来,
陈国栋在电话那一头问了一句:何先生,我们上次谈的事情,您想好了没有?
何锦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听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叠好的报纸上,边缘露出的那行标题写着怡和股价跌至五年新低。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想好了。卖。
陈国栋没有多问:好。协议我下午送到您手里。
不用送了。
何锦棠说,明天上午我过来签。
第二天上午,何锦棠带着那份旧股票凭证走进了中环一间办公室。
陈国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桌上摆着一份已经填好的协议,条款与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致,没有改过。
何锦棠拿起笔,
在签字栏写了名字,
把笔帽套回去放回桌面,
问了一句:你们老板会亲自出面吗?
陈国栋把协议收进文件袋,说了一句:老板不出面。
何锦棠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推门走了出去,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陈国栋把文件袋锁进柜子里,
拨了一通电话到半山别墅,说:何锦棠签了。
接电话的是林北辰。
他听完,说:知道了。
然后挂了。
那天下午,顾文轩在白板上写完——收购完成四个字之后,又补了一行日期。
方志远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怡和那边的公告,今天下午应该会发出来。
顾文轩说:发出来之后就结束了。
他放下笔,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再看白板。
当天傍晚,怡和总部的确发了一份公告。
不到两百字,措辞简洁。
公告发出的时候,怡和大厦二楼靠东那间会议室的灯关着,窗帘也拉着。
没有人特意留下来看那份公告被发出去的样子,它只是从打印机里出来,被人签过字,然后送进了电讯室。
那天的晚报刊登了,——怡和被北极星收购,这条消息。
报摊上的晚报在五点之前就卖完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报摊老头把最后一叠报纸码好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怡和大厦的方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数零钱。
那栋楼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整个香港都知道英资垄断香港的时代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