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行没有说话,等着。
“你觉得,一个家里有权有势,能一直保持下去吗?”
林远行想了一下:“应该能吧。如果一直有钱,有人,有枪。”
林北辰说:“历史上有很多世家,比我们现在更有钱,有更多人,有更多枪。
但大部分都消失了。
不是因为没有钱,是因为不懂平衡。”
他翻开那本旧书,找到夹了书签那一页,没有念,只是把书页转向林远行,让他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竖排字。
“你听说过长孙无忌吗?”
林远行摇了摇头。
“唐朝初年,长孙家族。他的父亲长孙晟是隋朝名将,打过突厥,立过大功。
长孙无忌自己,是唐太宗的小舅子,跟着李世民打过天下,当了宰相,封了国公。
他的家族,在那个时候,比我们林家现在在香港的地位还要高。”
林远行认真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唐太宗死了,高宗继位。
长孙无忌觉得自己是两朝老臣,是皇帝的长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管。
他不让高宗立武则天当皇后,在高宗面前摔东西,还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跟皇帝顶嘴。
他以为自己的功劳够大,资历够老,谁也动不了他。”
林北辰合上书,放在桌角。
“高宗表面上不动他,但心里已经记下了。
后来有人告长孙无忌谋反,高宗没有查,直接定了案,流放岭南。
长孙无忌在半路上被逼自尽。
他死了之后,长孙家族被抄家,子孙流放。
几代人的基业,一代人就败光了。”
林远行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他不是宰相吗?”
“宰相是位置。不是保护伞。”
林北辰说,
“他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觉得谁都要让着他。
但他忘了——皇帝也是人。
他能忍一时,不一定能忍一辈子。
长孙无忌最大的错,不是得罪了皇帝,是他得罪皇帝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了。”
林远行没有接话,像是在想“手里还有什么可以交换”。
林北辰把那本旧书重新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推过来,书页朝向林远行。
上面是一段竖排的古文,笔画细密,纸面边缘发黄。
林北辰没有让他读,
只是用手指在几行字下面划了一下,
然后收回了手:“刚才讲了长孙无忌。
但长孙家不是一开始就败的。
真正立住这个家族的人,是他父亲——长孙晟。”
林远行低头看了看那页书,又抬头看了看父亲。
“长孙晟是长孙无忌的父亲,隋朝名将。
他做过隋朝的将军,打过突厥,立过大功。
但他最厉害的不是打仗,是身份。”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长孙这个姓,最早不姓长孙。
祖上是北魏的皇族,拓跋氏。
北魏是鲜卑人建立的王朝。
后来北魏分裂,拓跋氏改了汉姓,长孙姓就是这一支传下来的。”
“所以长孙晟是鲜卑人?”
“对。但也不全对。
他的母亲是中原人,从小读汉人的书,习汉人的礼。
他的身上有北方的马,也有南方的书。”
林北辰停了一下,“他的妻子,也就是长孙无忌的母亲,姓高。是渤海高氏的后人。”
林远行安静地听着。
“渤海高氏,比长孙家更老。
高氏的祖上是春秋时齐国的宗室,后来在北齐做过皇帝。
北齐灭亡之后,高氏没有消失,退回中原,在渤海一带扎了根。
那一片地方横跨好几个州,族人遍布山川田野。
高家代代出读书人、出官员、出武将,从来没有断过。
长孙晟的妻子高氏,就是这一支的后人。
长孙无忌身上流的,一边是鲜卑拓跋皇族的血,一边是北齐皇族的血。
两族都曾经是天子之家,他父母两个人的联姻,是把两座旧朝的根基合在了一起,重新种进了唐朝的土壤里。”
林远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些话。
“那‘门传钟鼎,山河世家’是什么意思?”林远行问。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本书合上,推到桌面中央,让封面朝向林远行。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用旧式繁体字写的,笔画粗厚——门传钟鼎。
“门传钟鼎的意思,是一个家族世代掌权,代代有人坐在朝堂上,手握印信、掌管军权,像钟鼎一样摆在庙堂最前面的位置上。
长孙家从北魏到隋到唐,每一代都有人当将军、当宰相,爵位封了又封,王爵传了几代人。这就是门传钟鼎。”
他又拿起另一本书,翻开封面,指着扉页上印着的四个字——山河世家。
“山河世家,指的是一个家族和一片土地绑在一起。
不管改朝换代,他们不离开那片地方。
高家从春秋到汉到魏晋到北齐,几百年都在中原,土地、族人、声望、文脉,都在那里。
他们离开了山河,就不再是世家。”
林北辰放下书,看着林远行:“长孙晟一个人身上,同时继承了这两条血脉。所以他能打仗,也能读书。
他在突厥人面前能骑马射箭,在隋朝的朝廷里能用汉人的礼仪跟大臣们说话。
他不需要靠谁提拔,也不需要靠谁施舍。
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块基石。”
“那长孙无忌呢?”
“长孙无忌继承了他父亲的位置,继承了长孙家和渤海高氏两族的声望,但他没有继承他父亲的本事。
他做了宰相,但他以为那个位置是他应得的。
他忘了——门传钟鼎传的是本事,不是一把椅子。”
林北辰看着儿子:“我们现在这个家,有钱、有地、有人、有枪。
但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你手里还剩下什么,决定你能不能站得住。”
“我不想有一天什么都没有。”林远行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清楚。”
林北辰说,“做事别做绝,说话别说过。
能当朋友就别当敌人,能不结仇就不结仇。
哪怕你手里有权,也别让人看出来你觉得自己有权。
长孙无忌以为自己永远坐在桌子的主位上,没有想过桌子会翻。
你记住他那个下场就行。”
林远行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好,没有立刻走,又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这个家,算不算世家?”
林北辰想了想:“算正在长。但能不能长成,不是看现在有多少钱。
是看以后,你和家族、你姑姑他们,能不能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对选择。
选错一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长孙无忌选错了一次,就什么都没了。”
林远行站在桌边,低头想了一会儿:“那我不乱说话。”
林北辰说:“不是不说话。是该说话的时候说,
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说完能收得住。”
他停了一下,“行了,出去吧。”
林远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在门框边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爸,我记住了。”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林北辰不指望着林远行能听懂,但是这是必须长时间教的,家族传承,千年世家,靠的是传承!
一脉相传的家风,比诗书还要重要。
······
沈静文是在六月二十八号上午到赵大刚办公室的。
门半开着,赵大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值班记录,看见她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了。
沈静文没有进来,站在门框旁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贴胶条,只用线绳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
赵大刚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接。
他问了一句:“老板让送来的?”
沈静文点了点头:“你先看看。”
赵大刚拆开线绳,
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张调令,抬头印着——“北辰安保服务有限公司”的红字,
正文用打字机打的,
几行字整整齐齐。
他看完第一段,目光停在了——“调任北辰安保澳洲分部负责人”,
这一行上,又往下读了几行,直到读完最后一行,
——没有注明调任期限,也没有写明回程安排。
他把纸放回桌面上,手没有按在上面,指腹在纸边沿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纸的厚度。
“老板怎么说?”他抬头问。
沈静文说:“老板说澳洲那边需要人。
你是老兄弟,过去他才放心。”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既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像是替别人转达一句已经确定好的话。
赵大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那张调令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把办公桌抽屉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拿了,
——一本翻到一半的旧笔记本、
一支没拧紧笔帽的钢笔、
一只已经洗干净的玻璃杯,
放在窗台上,用旧报纸包好。
下午一点,他手底下的几个老队员陆续知道了消息。
最先来的是阿强,
他在赵大刚手下干了四年,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问了一句:“刚哥,听说你要调走?”
赵大刚从柜子里抽出一件旧夹克叠好放进纸箱里,没有抬头:“去澳洲。”
阿强把茶放在桌角:“澳洲那边不是挺远的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大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调令没说。”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
阿强站在原地,看着赵大刚把办公桌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纸箱,封好箱口,推到了墙角。
赵大刚直起身,
转头看了他一眼,
像是想说点什么,
最终只说了一句:“晚上我请兄弟们吃顿饭。”
赵大刚的义气没的说,但是,政治智慧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