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观塘一家老式排档。
一共来了七个人,都是赵大刚从安保公司起步时就跟着他的老人。
桌上摆着几瓶啤酒、一碟卤水拼盘、一锅椒盐虾、一碟炒蚬、一盘干炒牛河。
有人把第一瓶酒开了,
给赵大刚倒满,
又给自己倒满,
端起杯子说了一句:“刚哥,到了那边记得来个信。”
赵大刚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
坐在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问了一句:“刚哥,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板不高兴的事?”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
赵大刚没有正面回答,
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没有不高兴。
就是该换人了。”
饭后,赵大刚付了账,没有让任何人拦。
他走出排档的时候,回头看了那几个还在桌边坐着的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林娇收到电传的时候是澳洲的早上。
电传纸是从办公室那台老式电传机里卷出来的,
纸面还带着滚轴压过的细纹,
墨迹是深蓝色的。
内容很短,一共两行:“赵大刚到澳,由你安排。不必重用。”
落款是“林”。
林娇看完了,把那张纸放在桌面边缘,没有收进文件夹里。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对秘书说了一句:“澳洲这边新来一个人,
安排到后勤管理岗位,
负责庄园的日常巡检和车辆调度。
不涉及安保决策,也不让他接触人员档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她挂断电话之后没有再看那张电传纸。
她知道那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被赶走,也不会被为难,只是不再被放在能做出决定的位置上。
像一把曾经开过刃的刀被收进了旧工具箱,不会再有人拿它去砍东西。
它只是还留在那里,不会有人扔掉它,但也永远不会有人把它取出来用了。
至于赵大刚辞职,别闹了,他没有文化,出了公司就只能去当力工!
赵大刚的命运在他帮林北辰接亲戚的时候,就决定了,自己一个人一辆专车,林北辰的亲戚挤在后面的车了!
身份的认知错位,就是最大的问题!
······
香港这边的北辰安保需要一个新的负责人。
林北辰在书房里跟沈静文提了一次,说:安保那边需要一个人。
不要跟江湖有牵扯,要管过正规安保团队,懂流程,能服众。
沈静文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
几天后,她递给林北辰一份简历。
名字叫高天民。
四十三岁,原籍广东,在香港长大,
曾在英国驻港陆军后勤部队服役过一段时间,
退伍后在一家英资保安公司做过十几年,从基层巡逻岗做起,后来升到区域经理。
懂流程,会用人,手底下没有出过大纰漏。
他在简历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手写了一句:无黑社会背景。
沈静文站在书桌前面,
等林北辰翻完最后一页,
才开口补充了一句:他十年前结过婚,有一个女儿,后来离了。
目前单身,住在九龙城,没有不良嗜好。
他的上一份工作是因为公司撤出香港才结束的。
我跟他谈过两次,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答在点上。
林北辰合上简历,
没有说行或不行,
只说了一句:让他先来试一个月。不挂职,不签合同,跟着熟悉流程。
沈静文说:
她拿起简历走了出去。
那本简历在书桌上留了一会儿,纸面被桌面的光线照得微微发亮。
然后林北辰起身,把那份简历收进了抽屉里。
窗外院子里,李小芳的车已经回来了,正停在老位置。
她下车的时候顺手把后视镜掰正了,在车边站了几秒,拿出兜里的钥匙锁好车,然后拉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凤凰木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花落了几朵在水泥地上,被晒得微微卷曲,颜色比枝头那些还要深一些。
······
怡和最后的股权,转让的消息在六月底彻底传开之后,
香港英资圈里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风不大,因为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
风不小,因为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怡和是香港英资的标杆之一,标杆倒了,旁边的柱子自然会晃。
中环一家私人会所的顶层,三个英国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桌上摆着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开始融了,但没有人续杯。
其中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先开了口,他叫哈里森,在一家英资洋行做了二十多年,此刻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说了一句:怡和那件事,你们怎么看?
对面穿浅蓝色衬衫的威廉接过话,
声音不高,
但没有留空隙:不是看的问题。是对方有没有下一步的问题。
哈里森说:你觉得还有下一步?
威廉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靠墙位置一直没有说话的汤姆森。
汤姆森年长一些,头发花白,
是太古洋行的高级顾问,
他把杯子往桌面中间推了推,
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们知道收购怡和的那个人,以前在太古做过吗?
哈里森和威廉同时看着他。汤姆森说:顾文轩。
当过太古的中层,后来被人事部劝退的。
他对太古的内部流程,比我们办公室里很多人都熟。
威廉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他如果对太古动手,比怡和更容易。
汤姆森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他穿过走廊的时候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走出了那扇门。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哈里森还坐在原处,看着对面那只还剩半杯酒的杯子,像是在等某个他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回应。
······
沈静文和顾文轩是午后到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半山别墅的书房,沈静文手里夹着一本薄薄的文件夹,顾文轩没有带任何文件。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沿没有水汽。
他没有起身,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坐。”
沈静文坐下来,翻开文件夹。
顾文轩没有坐,站在窗边,侧着身,视线落在窗外那棵凤凰木的树冠上。
沈静文先开口:“怡和的股权交割已经全部收尾了。
九龙仓的私有化手续也走完了。
账面上的收购成本,比预估的少了一成左右。
主要是因为对方后半程没有加价,我们也没有追加投入。”
她合上文件夹,“顾先生那边的评估报告显示,怡和的资产整合如果按目前节奏推进,年内可以回正。”
顾文轩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怡和拿下来之后,剩下的三家已经坐不住了。
太古那边上周末开了内部会议,
财务总监在查股东名册。
会德丰没有公开动作,但有人在打听我们的资金来源。
和记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他们和怡和之间的关联业务已经开始放慢了。”
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林北辰,
“这三家都在等,等我们下一步往哪个方向动。拖得越久,他们的防备越严。”
林北辰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那就不要拖。三家一起动。”
沈静文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
顾文轩没有说话,但原本侧着的身子转正了一些。
林北辰继续说:“战术上可以分先后,节奏上不要留空隙。
太古先吃,因为他们的股权结构最散。
会德丰其次,因为他们和怡和的业务重合最多,整合起来最容易。
和记放在最后,
但要在太古和会德丰的消息传开之前,
先把和记的筹码锁住一部分。
不需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同时动手,
但要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站在同一片正在变薄的地面上。”
顾文轩问:“资金分配上怎么安排?”
林北辰说:“不限。
需要多少就用多少。
账上趴着的钱如果不够,提前说。”
他没有说“黄金”或者“海底”,也没有解释那些钱的来源。
沈静文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笔尖走得很快,像在确认一些细节。
顾文轩听完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想了想林北辰提出的时间表,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
窗外的午后阳光正盛。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沈静文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透了的凤凰木,树冠在微微的风里晃了一下,又停住。
他开口说了一句:“剩下的那三家,
是自己在吓自己,还是真的在怕我们?”
沈静文抬起头,想了一下:“都有。但更多的是在观望。”
“那就让他们继续观望。”
林北辰说,“等他们看清楚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看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沈静文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顾文轩也迈步往门口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带了一下,又关上了。
······
王沐辰和王雨霏在七月初走的。
王母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行李,
把带来的东西重新打包好,又装了不少在香港买的礼物——几盒点心、两瓶药油、一套给邻居带的新衣服。
王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些箱子慢慢被填满,没有插手,也没有多说话。
王沐辰走前一天晚上,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那棵凤凰木。
他看的是花,不是树。
王雨霏蹲在墙角收拾自己带来的那包旧书,翻出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打开又合上,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谁也没有多说什么话,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期望和落差,就各自沉进箱底,跟着行李一并封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