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引擎没熄,排气管吐着淡淡的白雾,在晨光里散得很快。
王母站在门廊下面,一手攥着王语柔的手腕,松开又握住,握住又松开,像在找一个可以停下来的节点。
“柔儿,你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
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没等女儿回答,又自己接上了,
“算了,路远。你过得好就行。”
王语柔没有说——“会回去”之类的话,只是把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王母的手背比上一次她握住时更瘦了,指节凸起,像被反复攥过多次的旧木柄。
王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已经装好了。
他在台阶上站定,
没有急着往车那边走,
看了看门廊下的人,
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侧面一直没有上前的林北辰,
等到王母松了手,
林北辰才从台阶上走下来,
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信封没有封口,纸面干净,没有写字。
王父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没打开,直接收进了旧布包内层,然后把搭扣扣好。
林北辰说:“路上用。不够再来信。”
王父没有推辞:“好。
到了家给你们报平安。”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在车门旁边。
他侧着身,看着林北辰的方向,手在旧布包外沿停了一下,像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那只布包,弯腰钻进了车里。
王沐辰站在车门边,已经握住把手了。
他停在那里,几秒之后又松开了,转身走到林北辰面前,喊了一声:“姐夫。”
林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沐辰的下颌绷了一下又松开,
像是把一团已经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摊开了:“我知道我没本事。
姐姐和姐夫对我好,我都记着。
我回去以后,一定会撑起家里的事,不会让你们操心。”
林北辰没有接话,王沐辰不是没本事,而是志大才疏,心性不良。
他的目光停在王沐辰脸上,过了几秒,才开口:“路上注意安全。”
王沐辰还在等,等一个肯定或者一个方向,等一句——“以后再说”。
但林北辰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手里那截还没放下的车钥匙轻轻转了一下,
收进了口袋里,
像是已经把所有能给的都放进那只信封里了。
王沐辰在原地站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驶出半山别墅的车道。
后车窗降下来一小半,王雨霏探出半个脑袋,伸手摆了两下。
李小芳站在王语柔身后也抬手摆了摆。
远行站在门廊台阶上,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后窗那只越来越小的手上,直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王语柔站在门廊下,尾灯的红光消失在院墙拐角之后,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
林北辰跟在她身后,
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沐辰和雨霏以后能照顾好自己。
我给的钱够他们安顿。
其他的不急。”
王语柔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我知道。”
王语柔走进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没有回头,把手搭在梳妆台的边沿,指腹沿着木纹的方向划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林北辰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语柔开口,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很平,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而不是对着身后的林北辰。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林北辰说。
王语柔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人,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疲倦。
“他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听起来都像是排练过的。”
她停了一下,“他知道你要听什么。
他甚至知道应该在哪个停顿的地方抬头看你。
可是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不真。”
林北辰没有接话。
“我不是说他坏话。”
王语柔说,“他是我弟弟,我知道他心眼不坏。
但我也知道他不是能撑得起事的人。
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算计你会怎么回应他。
那种算计,不是能力的问题,是习惯。
他不知道怎么不绕弯子,也不知道怎么直着走路。”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北辰。
那棵凤凰木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长,
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一条清晰的界线。
“你知道我刚才站在门廊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
如果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能少两句,
哪怕只少一句,
不那么想让你觉得他懂事,我可能会觉得他是真的长大了。
可是他没有。
他还是要补上那句——‘不会让你们操心’。那是画蛇添足。
他怕你听不出来他在表忠心。”
林北辰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他说:“他想要的,我给不了。
他如果只是想要钱,我给了。
但他想要的不只是钱。
他想要位置。我不会给。
我的家族只能是林远行继承,哪怕我们之后再有孩子,嫡长子的地位不可动摇!
我家富可敌国,土地、矿场、卫队、公司、军队,碾压大多数国家!
未来,更是可以搅动国际局势,甚至一句话影响人类社会走向!
所以,我儿子的身边,不能有心术不正的人,特别是志大才疏的亲戚!”
王语柔没有反驳。
她站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是对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事实,
“不能因为是我弟弟就迁就。
他如果自己立不住,谁也扶不住。”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再问别的。
······
太古总部六楼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桌上没有文件,没有茶,只有一部黑色电话搁在桌角。
窗帘半拉着,
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带,恰好停在乔治·周的手指前面。
乔治·周是太古香港公司的总经理。
他在香港出生,能说流利的粤语,但此刻他开口用的是英语,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说:“怡和的事,已经结束了。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我们会不会是下一个。”
坐在他对面的是财务总监陈永德。
四十岁出头,广东人,在太古做了十二年。
他翻开面前那本没有合上的笔记本,
没有低头看,
先看着乔治·周,
说了一句:“如果要查,应该趁现在。对方如果已经在布局,越晚越被动。”
乔治·周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只空杯子推到桌子中央,像是给那个话题腾出一点空间。
“你觉得他们已经动了?”他问。
陈永德说:“我不知道。
但如果换作是我,我会先小量试水,不让人注意到。”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股东名册上不一定看得见。很多时候,买进的人是代持的。”
坐在圆桌另一侧的林伟明一直没有开口。
他是太古的法律顾问,戴着细框眼镜,西装袖口的扣子没有系。
他听完陈永德的话,
才放下一直捏在手里但没有打开的钢笔,
开口说了一句:“查名册本身没有问题。
但如果查完之后发现了什么,我们要不要动?
怎么动?”
他看了乔治·周一眼,
“动早了,打草惊蛇。
动晚了,等于没查。”
乔治·周把那只空杯子从桌子中央拉回来,放在自己面前。
他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一层水渍,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像是已经想过了几遍:“查。
但不要声张。从下往上查,先看最近一个月的交易记录,不署名,不留纪要。”
他抬起目光,先看了陈永德一眼,又看了林伟明一眼,
“你那边走账上的流程,不要说是我让查的。”
陈永德合上笔记本:“我安排梁志明去做。他不常进总部,不会引人注意。”
乔治·周点了点头:“查到什么,先给我看。”
当天下午,
陈永德安排的人,把太古股东名册最近一个月的变动记录调了出来。
用的是日常合规审查的名义,没有惊动交易部门,也没有往董事会报备。
一份五页的初步报告在傍晚之前送到了乔治·周的办公桌上。
陈永德站在办公桌前,
等乔治·周翻完最后一页,
才开口说:“没有大规模的异动。
几笔小额买入,分布均匀,账户之间没有明显的关联。”
他顿了顿,“但如果对方是故意拆散来买的,这个量已经足够在三个月内拿到百分之五左右的筹码了。”
乔治·周看着那页标注着——“个别账户出现小额分批买入”的备注,
看了好几秒钟,
没有抬头,
像是想在那几个字上面找到一句话,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没有锁进抽屉里。
那页纸被压在最上面,没有折角,也没有夹书签。
陈永德在桌边站了几秒,等乔治·周开口,但乔治·周什么也没有说。
陈永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问了一句:“周先生,如果查实已经有人在布局,我们有预案吗?”
乔治·周说:“先查实,再说预案。”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本合上的报告封面上。
陈永德没有追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乔治·周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中环街道的车流声,被玻璃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他没有打开那份报告再看第二遍,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里。
他不确定那几笔小额买入是布局,还是巧合。
他只知道,怡和倒之前,也没有人相信它能倒。
他没有把那页纸锁起来,也没有把它扔掉。
他只是让它平平整整地待在那里,等他自己做出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暂时还没有成形,
还在他的手指边缘徘徊,
“不知道,北极星公司会不会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