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九龙城那家茶馆二楼,何锦棠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茶是新沏的,水还烫,但他没有急着喝。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上来了一个人。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
何锦棠见过他,陈国栋上次带他来过一次,说是跟单的,没有介绍名字。
年轻人走到桌边,没有坐,站着看了何锦棠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对面的空椅子。
何锦棠抬头:“坐。”
年轻人在对面坐下,没有叫茶,双手搭在桌面上。
何锦棠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上次你们办公室有人找我,说价码保留到月底。
月底快到了。”
年轻人没有接话。
何锦棠继续说:“我今天不是来谈价的。
我是来问一句,
——你们买完怡和之后,下一步是太古还是别家?”
年轻人端起那杯茶,没有喝,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何先生,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打猎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解释的事。
何锦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他重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追问。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去了。
何锦棠独自坐在窗边,面前那杯茶还冒着细弱的白汽,杯沿有一圈浅浅的指纹,是年轻人端过之后留下的。
他把那杯茶推到桌子中央,没有去碰。
同一时间,顾文轩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光线。
方志远正蹲在文件柜前面,
把那本厚达几十页的怡和收购卷宗用橡皮筋扎好,
塞进柜子最下层,关上柜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蹭到的纸灰,转身看了一眼操作台,屏幕是暗的。
“接下来等什么?”方志远问。
“等人来找我们。”顾文轩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太古的人会不会来?”方志远又问。
顾文轩说:“会。
但他们会先确定自己还剩多少筹码,然后才能决定用什么态度来谈。”
他侧过身,看了方志远一眼,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有多少钱。
是我们拿完怡和之后,怎么用怡和的资产。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把怡和的渠道、码头、仓库整合进了自己的体系里,
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方志远想了一下:“那我们现在要让太古知道我们在整合,还是不让他们知道?”
顾文轩说:“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整合,
但不让他们知道整合到什么程度。
让他们看到怡和的船还在跑,码头还在卸货,货仓还在进出。
让他们觉得一切正常。
正常本身,就是他们会继续等下去的借口。
人只要还有借口等,就不会主动做决定。
等他们主动开口的时候,我们已经不用再开口了。”
方志远在操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那句“不用再开口”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追问,把桌上的散页收拢码齐,从桌边拿起一只空杯子,拧开茶壶盖看了一眼,里面没有水。他放下壶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
傍晚六点半,顾文轩和沈静文一前一后进了半山别墅的书房。
沈静文手里夹着一只深灰色的文件夹,顾文轩只带了一本薄薄的活页本。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
手里拿着一支没有拧开的钢笔,笔帽还盖着。
林远行刚从学校回来,
校服没有换,
书包还背在肩上,
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
正要转身走开,
林北辰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进来。门带上。”
林远行在门边站了一下,
拉上门,
找了一把靠墙的椅子坐下来,
没有把书包放下,
抱在膝盖上,
像在教室后排等老师点名。
顾文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林北辰没有寒暄,先看向顾文轩:“怡和的码头和仓库,还在各自为战。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体。
买下来之后,如果不从根上重新排,留着旧流程跑,迟早会在某个环节卡住。”
顾文轩手里的活页本翻开了一页,
但没有低头看,他回答:“码头那边已经换了负责人,仓库的盘点也重新做了。流程改动需要时间。”
林北辰说:“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加重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测算过很多次的事,
“怡和的资产如果不尽快收拢成一条线,很快会变成另一个累赘。
我需要一个人专门做整合的事。”
沈静文翻开了文件夹:“怡和与九龙仓的资产清单已经整理好了。”
林北辰说:“从今天起,
怡和和九龙仓的整合你来做。
私有化程序走完,该拆分的拆分,该合并的合并,
三个月之内让它们变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沈静文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低低说了一声“好”,把文件夹合上了。
顾文轩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本活页本,但没有翻开。
他开口问了一句:“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林北辰看着他:“你继续收购。太古、会德丰、和记,一家一家吃。
怡和的事已经结束了,你不用回头看。
整合的事有人接手,你只管往前走。”
顾文轩沉默了三四秒,合上了活页本,说了一句:“好。
那我明天的计划照常走,不调整。”
林北辰说:“照常走。”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被刀切过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远行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书包还抱在怀里,手指搭在书包边缘的拉链头上。
他听完了整段对话,
把目光从顾文轩身上移到了沈静文身上,
又移回父亲身上。
他以为父亲会说——“可以了”,
但林北辰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听懂了多少?”
林远行想了一下:“拆和合。
不是把东西放在一起就行,要重新排。”
林北辰说:“对。拆和合,就是整合。
听不懂没关系,先听。听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儿子消化那句话,
然后偏过头问他:“刚才顾叔叔说他明天计划照常走。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说这一句?”
林远行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他怕你觉得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所以先说了,不让你担心。”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说了一句:“出去吧。”
林远行站起来,抱着书包走出了书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有关严的书房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声音已经转成了沈静文在确认整合的时间表,像水一样平缓,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
王雨柔是在午后来的。客厅里已经安静了,林远行在上学,李小芳跟着去送了。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林北辰正坐在书桌后面翻一份报告,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说:“门带上。”
王雨柔把门带上,在对面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沿着裤线的方向划了一道,然后停住了。
“王沐辰这几天打了三个电话来。”
王雨柔说,“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他是远行唯一的舅舅,是林家最信得过的娘家人。
他说他愿意来香港帮忙,什么活都能干,不挑。”
林北辰放下手里的报告:“你怎么回的?”
王雨柔说:“我说再说吧。
他以为我在推。
其实不是推。
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北辰靠进椅背,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沐辰来?”
王雨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知道他立不住。
他自己不知道。”
林北辰说:“他立不住是一回事。
他觉得自己立得住,是另一回事。
我不需要一个整天想着——‘我是远行唯一的舅舅’的人坐在身边。
这种念头本身就会让一个人做错事。
他没有做错事的能力,但做错事的冲动他有。
这就够了。”
王雨柔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我知道你说得对。
但我听到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感觉——他是我弟弟。”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让自己听见那些字落地的声音。
林北辰没有打断她。
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不是想让你改变主意。
我是想听你说一遍,好让我自己记住。”
林北辰看着她:“远行是嫡子。
这个位置不会变。
以后不管我们有几个孩子,远行的长子地位不会动摇。
这是一条线。你记住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
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了才继续说,“辅佐他的人,
以忠诚为标准,不以血缘为标准。
能用的人,哪怕不姓林,我也会用。
不能用的人,哪怕姓林,我也不会用。
这句话不止是对沐辰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王雨柔没有接话。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书桌边缘那盆绿植的叶子上,叶片安静地伸展着。
她听完之后没有反驳,
也没有点头,
只是静了一下才开口:“那我以后怎么跟他说?
他还会再打来。”
林北辰说:“你直接告诉他,
——远行的舅舅,不需要到香港来证明什么。
他如果真想帮远行,在家里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王雨柔听完,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这句我会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像在斟酌一句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话:“那这个家,最大的那一份是属于谁的?”
林北辰没有犹豫:“属于远行。
这个家的血脉由他传下去。
我母亲有她那一份,
你有你那一份,
林娇和林燕也各有一份。
但最大那一份,是留给远行的。”
王雨柔听完,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很轻,像是被风带的,不是被人关上的。
客厅里传来王雨柔倒水的声音,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短而轻的脆响。
林北辰还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
他听见水壶放回灶台上的声音,听见橱柜门关上的闷响,然后听见脚步声上了二楼,安静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脚步声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像是一段已经确认过终点、不需要再校准方向的匀速移动。
他没有去翻开面前那份文件,只是坐在那里,轻声道:“没有帝王的权势,却有了帝王的烦恼,远行很孤单,看来是该给他生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