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文接手怡和的第二天早上就去了九龙仓的码头。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到的时候码头上正在卸货,吊臂在晨光里缓缓转动,集装箱从船舱里吊起来,落在拖车上。
她站在调度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叫任何人,只是站在那棵被海风吹歪了的棕榈树旁边看完了两艘船的卸货流程。
然后她转身走了,像没有来过一样。
当天下午,她在中环的办公室里召集了四个人,
全是她从不同公司挖过来的,
有做过物流调度的,
有管过商业地产的,
有在港务局待过十几年的,还有一个是做能源贸易的。
她在他们面前摊开一张怡和的资产分布图,用铅笔画了五条线,上面标注着港口、物流、房地产、仓储、能源,分别写在不同的线上,隔着相等的间距。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旧的东西不要留。
你们各自负责一条线,把属于你们的资产从怡和和九龙仓的旧框架里拆出来。
拆完之后,按新线重新合拢。”
五月初的晨光刚刚落进窗台,顾文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方志远把今天的第一批交易数据推到他面前,
说了一句:“今天开盘,太古那边多了几笔卖单,量不大。”
顾文轩没有看那页纸,
目光落在窗外中环的街道上,
那排旧式建筑的外墙正在被晨光照亮,
浅灰色的墙面上浮现出细密的纹理:“先不动。
等他们出完。”
方志远没有追问,把那张纸放回桌面,回到操作台前坐下,伸手关了刚刚打开的交易界面。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两条线同时推进。
沈静文那边拆合的速度很快,
第一周拆出了物流线,
第二周合并了九龙仓的地产线,
第三周把怡和的码头按港区重新归类,
第四周开始做能源板块的整合。
她在每一条线上都做了标注,哪些属于仓储、哪些属于物业、哪些需要转让、哪些可以直接接入现有体系。
方志远在六月初把太古的盘面数据送到顾文轩桌上时,
沈静文已经完成了怡和私有化的最后一道手续。
······
方志远说:“太古那边的卖单开始放量了。有人在出货。”
顾文轩翻了翻那页纸:“继续收。不压价。”
方志远问了一句:“沈静文那边已经收完了,我们这边还要多久?”
顾文轩没有回答,
看了一眼窗外,
目光在那棵棕榈树的轮廓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来,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但不需要说出来。
······
沈静文在六月中旬把整合后的资产清单送到了林北辰的书桌上。
文件夹边角齐整,封面朝上,纸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她站在书桌前面,等着林北辰翻开,但他没有翻。
他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把文件夹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说结果。”林北辰说。
沈静文没有翻开文件夹,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怡和的私有化已经走完了。
九龙仓那部分也并进来了。
按物流、房地产、港口、能源四条线重新分类,旧框架已经拆完,新的体系正在跑。
三个月之内,可以全部完成。”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北辰问下一个问题。
林北辰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码头那边重新划了管理权限,不再按旧属地块分。
泊位的调度权全部收归一条线,不分怡和还是九龙仓。”
沈静文说,
“物流线的调度系统换了人,用的是新搭建的调度表,不再依赖怡和原有的那套流程。
地产线做了资产重估,把九龙仓手里那些闲置地皮单独列了出来,正在对接政府审批。
能源板块还处在对接阶段,框架已经搭好了,但正式的管线接入还需要时间。
剩下的只是时间。”
林北辰听完,
没有追问那几条线的细节,
问了一句:“顾文轩那边呢?”
沈静文合上文件夹:“还在收。
太古的量在放,会德丰那边也有人开始试探出货。”
她顿了顿,
“节奏不快,但一直在走。”
“他收了多少?”
“太古那边,截至昨天已经拿了近一成,会德丰那边稍慢,和记暂时还没有明显动作。
三个方向同时压,没有停过。”
林北辰对此很不满意,顾文轩太过温吞。
没有再问顾文轩的事。
他重新翻开文件夹,
目光在“能源线”那一栏停了一下,
他翻到了后面一页,
看到沈静文在备注栏里手写了几行字,提到了具体的对接进度和预计完成时间。
他看完那一行,合上了文件夹,没有提意见,也没有修改。
沈静文的行事风格,非常契合林北辰的预期。
“码头那边如果能在本月底之前完成泊位调度系统的正式切换,
房地产线的资产处置不会拖后腿。”
林北辰说,“三个月的时间是你给的,你按你的节奏走。”
沈静文没有说“好”或“知道了”。
她只是把文件夹收回来,夹在臂弯里,转身走出书房。
她在走廊里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沈静文知道顾文轩有着巨大的性格缺陷,自己的地位固若金汤!
穿过那排正在午后空气中缓慢下沉的光束,
推开玻璃门,
把夹在臂弯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走下台阶,
那棵凤凰木的树影在她的肩头被拉长又缩短,像一扇正在一开一合的木门。
······
中环的夜色正在降临,街灯渐次亮起,把那排棕榈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文轩的办公室里亮着灯,
方志远把当天的交易数据写在白板上,
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收了太古四个点的筹码。
会德丰那边也开始松动了,有人在试探出货,量不大,但已经出现了。”
顾文轩站在窗前,
背对着方志远,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继续收。”
方志远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追问,白板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正在翻明天的开盘数据,桌上的电话响了。
顾文轩走过去接起来。
听筒那头是林北辰的声音,
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一个提前测好的位置上:“你今天收了太古四个点?”
“是。”顾文轩说。
“会德丰也有动静了?”
“有。有人在试探出货。”
林北辰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在电话线的电流声中几乎察觉不到,但顾文轩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顾先生,我缺的是时间,不是钱。
四个点、五个点、六个点,你慢慢收,收一年也能收完。
但对方不会给你一年。
他们在看你的节奏,发现你温和,就会等你温和完。”
顾文轩没有说话。
“你的动作太温和了。”
林北辰说,“温和在谈判桌上是有用的,在收购桌上没有用。
我不需要对方觉得我们好商量。
我需要他们觉得我们不需要商量。
绝对实力碾压,不是打到最后才亮牌,是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他们翻不过去的牌。”
顾文轩握着话筒,站在办公桌旁边。
方志远坐在操作台前面没有转头,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不限价,不限量。
太古的筹码有多少,吃多少。
会德丰那边如果有松动,一起压。
和记不用等,先锁一部分底仓。”
林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而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收完。钱的事,不用管。”
电话挂断了。
顾文轩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转身,在桌边站了几秒。
方志远没有回头,开口问了一句:“明天调整计划?”
顾文轩说:“调整。不限价,不限量,有多少吃多少。”
方志远听完,没有追问,
把白板上明天计划栏里的那行字擦掉,
重新写了一行——“不限价,全天买入”。
他把笔放回白板槽里,椅背轻轻磕了一下桌沿,像是把一枚棋子推过了它应该越过的界线。
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
中环的灯火逐次亮起,
一排排地连成条带,像一张正在被掀开的棋盘,旧线已经被擦掉,新线还没有来得及画上去。
······
林远行推开家门的时候,书包带还挂在左肩没来得及卸下来。
客厅里开着大灯,只有走廊尽头那扇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像一条被压平了的线。
他把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搁在玄关的矮柜上,正要弯腰换鞋,林北辰的声音从书房那边传过来:“远行,进来一下。”
林远行换好拖鞋走过去,推开门。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刚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还搭在话筒边缘,像是最后一个词还没完全落定。
桌面上摊着一份整合清单,
蓝笔标注的字迹整齐地列在每条线后面,
红笔写的是林北辰自己的字。
林远行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问了一句:“爸,沈阿姨写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北辰把话筒往旁边推了推,
好让桌面上留出更多空间:“她把怡和和九龙仓这一艘旧船拆成了零件,
然后按不同的用途重新组装。
船还是那艘船,但跑得快了,能装的东西也多了。
拆和合是同时做的,只拆不合是拆家,只合不拆是堆货。”
林远行看着那份清单,
用手指沿着港口那条线划了一下:“港口这条线我能看懂,
就是把码头归到一起管。
但能源那条线,我没明白能源是什么。”
林北辰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一栏:“能源是油、电、气,是推动所有东西运转的力量。
怡和手里有一些油库和发电站的股份,量不大,只能用来补给。
你现在不需要完全弄懂它是什么,
先记住它在哪儿就行了。”
林远行没有追问,低头又看了一会儿,把那些字放进自己脑子里那个正在成形的格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从纸面上移开,
没有离开,问了一句:“爸,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到了。”
林北辰看着他。
林远行继续说:“你让顾叔叔明天不计成本地扫货,把之前的布局全部推倒重来。
你这样做,会不会打击顾叔叔的自信心?”
林北辰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确认,
是对儿子共情能力的认可。
“儿子,你说得对。”
林远行没有说话。
林北辰说:“我一直在改他的计划。每个阶段都在改,从怡和到太古,从慢到快。
他觉得他在布局,但我每次打完电话就告诉他,
——你之前布的局不算,现在按新的来。
次数多了,
他不会再觉得自己在做决定,只会觉得自己在执行我的决定。
这不是他能力不够,是我没给他留足够的空间去建立他自己的节奏。”
林远行站在桌边,下巴轻轻低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些话的重量。
林北辰问他:“你觉得我该怎么调整?”
林远行想了想说:“下次你打电话之前,先让他把方案说完整。
哪怕你听完还是要改,让他先说完。
他需要知道自己被听完了。”
林北辰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对”,“我们带上礼物,去顾家拜访!”
林远行眼睛一亮,得到父亲的认可,在他小小的内心,就是最大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