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阿尔乔姆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娜塔莎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只小提包。
扎伊采夫已经站在车旁边,拉开后座车门。
阿尔乔姆侧身让她先上车,然后弯腰坐进来。
车启动。
车窗外的莫斯科街道正在晨光中展开,路面刚洒过水,泛着深色的反光。
娜塔莎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过头来看阿尔乔姆:“昨晚的事,你会担心吗?”
阿尔乔姆面无表情,神情更是无所谓:“担心什么?”
娜塔莎尴尬的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把目光重新转向了窗外。
她以为阿尔乔姆会在乎后勤部长的面子,
不会开车带她,
心中不禁暗想:“这个男人,不仅强悍,还很有担当,不是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的人!”
车在一栋浅灰色的建筑前面停稳。
入口不大,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铜质铭牌,
刻着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厂名。
娜塔莎拿起那只小提包,
推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要是晚上回来得早,可以在你那里吃晚饭吗?”
阿尔乔姆说:“可以。
别墅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只要你方便!
你打电话给玛莎,她会安排。”
娜塔莎点了点头,弯腰下了车。
车门关好之后,她没有急着走进去,在车窗外侧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上台阶,推门消失在门内。
电影制片厂内的工作人员,
看到了娜塔莎被一辆豪车送来上班,
——黑色 GAZ?13 “海鸥”,
是后勤部长的座驾!
电影制片厂上下就已经知道了,
——娜塔莎有了靠山,是不可以欺压的存在了!
黑色 GAZ?13 “海鸥”轿车重新启动。
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没有回头。
司机没有开口问:“部长,下一站,去总部吗?”
“后勤总部,马上就要到时间了,走吧!”
阿尔乔姆非常随和,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服务人员到底有多少克格勃人员!
车窗外的街景正在切换成更密集、更少缝隙的办公区建筑群,
行道树变得更稀疏。
车辆正在沿着固定的路线匀速移动,已经预先设定好了坐标行驶,不需要驾驶员或导航者对方向进行额外的确认。
阿尔乔姆注意到路边有一处正在施工的围挡,
围挡上有几条铅笔标注的临时变更线,尚未被擦除。
他收回目光,
车速逐渐降低、转向灯自动亮起,然后下车,
沿着固定的入口走进大楼,经过值班室,
走向走廊,推开那扇固定的门,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像往常一样开始新的一天。
······
佩特罗夫早上八点就到了。
他没有敲门,站在门框线外面,等阿尔乔姆抬头看见他,才跨进来。
他没有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深灰色文件夹,封面没有写字。
他站在桌前,像在等一个明确的指令来确认自己今天该从哪里开始。
“部长同志,我已经报到。
您昨天说的新规则,各单位的书面通知我已经拟好了。”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是打印好的通知稿,内容比阿尔乔姆昨天在会上说的更详细。
涉及的自查期限、签字流程、稽查人员抽调来源、核查时间表,都已经分条写清楚了。
佩特罗夫说:“通知已经下发给各局和全国各军区后勤处。
他们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提交自查报告。
另外,第一轮稽查名单正在拟定,抽调人员的名单,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原则,
——从野战部队退役军官中筛选,不选后勤系统内部人员。
初步选出十八名候选人。
我会在这周内完成面试,然后提交入围名单给您过目。
组长的人选也需要您来定。”
他的汇报简短,没有附加评论。
阿尔乔姆说:“组长你定。
审核完报给我就行。”
他停了一下,
“你负责落实现行制度。
方案你推进,流程你跟踪,报告你汇总。
有进展就报,卡住了找副部长季米特洛夫,他解决不了的我给你做主!
剩下的我不再过问。”
佩特罗夫听完,
没有立刻回应,
像在确认那段话的边界是否已经完整:“好。
方案我推进,流程我跟踪,报告我汇总。
有进展报,卡住了也报。您不过问。”
他把文件夹收回来,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部长同志,第一轮稽查名单的拟定和面试,我不会再向您逐一请示,如果需要调整,我会在第二周统一更新。”
阿尔乔姆说:“可以,你办事我放心。”
佩特罗夫走了出去。
阿尔乔姆不是信任自己的秘书佩特罗夫,而是,知道佩特罗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除了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别无选择!
而且,佩特罗夫一旦背叛自己,就可以放弃,所有罪责、错漏,都是他自己的!
当然,佩特罗夫如果认真工作,阿尔乔姆会给他兜底!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桌面上那份还没有看完的通讯录,翻到了运输调配局那一页,目光在科洛索夫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不需要亲自去检查那些流程的执行情况,
也不需要亲自去筛选名单,
因为那些事已经被佩特罗夫接手了,
而佩特罗夫会在需要的时候通过固定渠道向他通报进度。
他把通讯录放回桌面,伸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走廊那扇门。
佩特罗夫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那本已经写了好几页的笔记本,
拿起电话,
打给第一个候选人,
核对他的服役记录和退役时间。
佩特罗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核对第二名候选人。
在他这里是筛选,但是,对于那些候选人来说,——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意味着妻子的面包,孩子的牛奶,自己的政治生命,佩特罗夫并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是决定他人命运的大人物!
······
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烧了一截,没有弹。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是后勤部早上刚送来的新规则方案。
他翻完了最后一页,
没有立刻合上,
把那页纸又折回去看了一眼,
用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行:“这个‘自查窗口期’,是什么意思?”
站在桌边的工作人员说:“后勤部内部规定,各单位需要先自查整改,期限六十天。
整改期内自行补正的历史问题,不追究、不记录、不问责。
核查从窗口期结束后才开始。”
乌斯季诺夫翻完了最后一份通知的末页,把纸页合上,但没有放下,用手指沿着封面的折痕按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秘书:“通知已经下发多久了?”
秘书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沓备用的文件:“昨天下午下发至各局和军区后勤处。
自查窗口期六十天。”
乌斯季诺夫把通知放在桌面左手边,
像在确认一段已经预演过的流程即将进入其预订的轨道。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那页纸:“这个新上任的阿尔乔姆,动作倒是很快。
让他原计划用半个月打底,他一天就动手了,而且把标准也列出来了,时间表也排好了。”
他停了一下,又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那行“本规则自总后勤部部长上任之日起生效,既往不咎”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几秒,把纸页合上:“滑头。不敢追究以前的烂账。不过这样也好,能活得很久。”
他没有评价好坏,
只是陈述了一句事实,
像是用那三个字标注了一段已经在政坛上被反复验证过的通行路径。
“不过,”
他顿了顿,“他给所有人留了一条活路,但也给自己留了一副能收口的钳子。
手段太温和,但是,收的很紧。”
他把那份通知放在桌面左侧,没有放进抽屉,像在等它自己走到下一步。
“第三局的局长呢?让他来见我。”
秘书转身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先轻后稳,像是有人调整了自己的步伐节奏才走到门口。
门没有关。
一个穿深灰色便装的中年人站在门框外侧,
没有往里迈,
先看了一眼办公桌后的位置,
然后才跨进来:“部长同志。”
“昨晚后勤部长那边的动态,你们盯了没有?”
乌斯季诺夫没有抬头,依然在翻手里的文件,像在问一件已经被归档完毕、不需要第二次核对的日常事务。
第三局局长在办公桌前站定,他开口之前没有多余动作:“盯了。
一切正常。没有异常迹象。”
他没有提及女演员娜塔莎,没有提放映室,没有提昨晚的行程,但也没有否认。
乌斯季诺夫翻到了文件的末尾,
像在确认所有需要被记录的数据条目都已填写完毕:“那他的时间分配和工作节奏,有没有异常?”
局长说:“没有。正常作息,按时上班。”
乌斯季诺夫把文件合上了:“那你就继续盯着。
不需要深入,也不需要放松。
保持距离,保持记录。
要是有什么东西值得被重新审视,到时候再说。”
乌斯季诺夫继续往下说:“他不是一个会把自己摊开来让人看的人。
你继续按你的节奏走,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要追太近。”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局长没有多留,转身走出办公室。
乌斯季诺夫伸手把那份后勤部的通知,放到抽屉里最上层,
确认该规则已经被他认可,纳入了国防部的管理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