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过,季米特洛夫敲了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
他手里拎着一只浅灰色文件夹,厚度比上次明显多了,边走边拉开椅背,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
但没急着打开:“部长,机要秘书那边的备选名单已经拿过来了。
一共六个人,按照您的要求筛选的。”
他说“要求”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像在陈述一项已经完成的技术工作。
“履历都确认过了?”
阿尔乔姆没有抬头,还在看上午佩特罗夫送来的那份稽查方案。
“确认过了。”
季米特洛夫翻开文件夹,
“全都来自克格勃第三局,走的是他们的渠道。
背景干净,表面信息都在正常范围内,符合常规运作标准。”
他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让阿尔乔姆能看到第一页的照片和表格,自己则等着对方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
阿尔乔姆把文件放在桌角,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是个黑发姑娘,五官端正,笑容整齐。
履历一栏写着莫斯科某文秘学院毕业,成绩优秀。
——不符合审美,淘汰!
他翻了第二页,金发、圆脸、身形偏丰腴。
第三页是个棕发,笑起来很好看,眼睫毛很长,比例匀称。
他翻到第四页,停了片刻。
照片上是个乌克兰姑娘,金发,五官柔和,瓜子脸,皮肤胜雪,稚嫩干净,非常漂亮。
履历栏写着出身,
——哈尔科夫,父亲栏填了个体户商人,母亲家庭主妇,学历是基辅某文秘学校毕业,刚调到莫斯科不到半年。
他看了几秒,没有抬头,把那页纸放在桌面左侧。
他翻到第五页,金发,碧眼,皮肤很白,照片里的光线正好照在侧脸上,五官立体。
履历栏写着白俄罗斯人,
父亲是底层军官,
在某个驻防单位服役多年,没有晋升记录,
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家庭收入一般。
他把那页纸也抽出来,
放在第一页旁边,
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推回桌面中央:“第四页和第五页,这两位,先安排过来。试用期一个月。”
他把那页纸也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第一页旁边,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桌面中央。
“第四页和第五页,这两位,先安排过来。试用期一个月,位置在秘书处,和佩特罗夫对接。
试用期满,再决定是否正式留用。”
季米特洛夫没有低头看那两页,他把文件夹拿起来放回自己膝盖上:“第四页那位,乌克兰来的。
父亲是个体户,没有进入体制,母亲没有工作,这类人的优点是没有稳定的关系和背景。
第五页那位,父亲是底层小军官,收入微薄,没有晋升可能,这类人也容易拿捏。
她们的背景已经确认过,没有异常,都刚调过来,还没有被安排到其他岗位。
我会通知她们明天上午来报到。”
他站起来,手里拎着那只文件夹,
“佩特罗夫那边需要提前知道吗?”
“需要。让他负责她们的工作安排,你那边只用安排到岗就行了。”
季米特洛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拢之后,阿尔乔姆没有看桌面上那两份档案,把刚才放到一旁的文件拿回来。
······
电报发往各大军区的第三天,
远东军区后勤处长费奥多罗夫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完那三页纸,
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
把纸页扣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按着,像在确认它不会自己弹开。
他靠进椅背,呼出一口气,肩膀沉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司令员同志,总后勤部那边下了新规矩。
不翻旧账,六十天自查期,签字负责。
只要自己在这段时间内把账理清楚、把该补的补上、把该平的平掉,以前的事一概不追究。”
司令员沃罗比约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六十天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
他说了不查旧的,那我们把旧的补上就行。
只要数据能对上,不会被追责。”
“那就按他的规矩办。
让他知道我们听话。”
费奥多罗夫说:“我会把所有出入库记录、报废单、调拨单全部重新过一遍。”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没有立刻动,手指搭在话筒边缘。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推开内线按钮:“安德烈,进来一下。”
副手安德烈推门进来,站在桌前。
费奥多罗夫没有抬头:“把近两年的出入库记录、报废单、调拨单全部调出来,先把数对一遍。
不要急着补,先看清楚哪些地方是空的,再决定怎么填。
不要填太多,能过就行。
这一次是我们运气好,碰上了不想杀人的人。”
“明白了。
我先核对一遍,看有哪些账面和实物对不上的。”
安德烈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处长,
仓库那边有几笔老账,时间久,经手的人已经调走了。”
费奥多罗夫说:“能补就补。
补不上的写成损耗,把损耗时间放在自查期开始之后。”
安德烈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合拢的声音短促而干脆,像是已经被那道光线本身确认过一次,不需要再次闭合。
费奥多罗夫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重新拿起那三页纸,没有再看,放进了抽屉。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水已经凉了,温度正好入口。
······
西伯利亚军区后勤处长谢尔巴科夫收到电报的时候,刚开完上午的物资调度会。
他把电报拆开,没有急着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慢慢看完,然后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营区操场,雪被推土机推到了跑道两侧,堆成两道矮墙。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这几年经手过的那些东西,
——军靴、棉大衣、取暖煤、罐头、柴油。
每年配额都不够,每年都有缺口要填。
他知道下面的人从仓库里调过货给附近的村庄和农场,因为冬天没有煤,老人和孩子真的会冻死。
那些事从来没有写在账本上,也从来没有写入任何批示中。
他知道自己做过一些不会被记录在册的事。
他也知道如果翻旧账,自己大概率会被办。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副手科罗温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今天的出库单,
看见谢尔巴科夫站在窗前没有转身,
在门口停住了:“处长,电报到了?”
谢尔巴科夫没有回头:“到了。
总后勤部新部长下的新规。
不翻旧账,给六十天自查期。
只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账补平、把损耗理清,以前的事不追究。”
他转过身来,把窗台上一只烟灰缸往旁边推了一下,
“六十天,够我们把门关上了。”
科罗温站在门口:“那仓库那边有几笔老账,时间久了,经手人已经调走了……”
谢尔巴科夫说:“能补的补,补不上的写成损耗,日期放在自查期开始之后。
把那些年给村子调出去的东西,
重新记录成调拨给村庄和农场的临时补给,
标注为‘因紧急情况调拨,未能及时入账’。
现在补回来,就不算盗窃。
有人问起,就说我们之前工作疏忽,但强调已经改正了。”
科罗温说:“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拢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墙根向远处移动,像一段正在被覆盖的录音。
谢尔巴科夫站在窗边没有动,
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操场,
他伸手拿起窗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了那本已经摊开很久的旧台账,
在当天的日期旁边写下了一行字:“初步自查计划已制定,
预计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他写完之后没有再看一遍,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上层。
他只需要确保自己在六十天之内,把该清理的东西清理干净,把该补齐的数字补齐到可以被审核通过的程度。
“六十天,太长!四十五天内完成最安全!”
他翻开了下一份文件,继续核对着下一组数字,直到确认它们已经与实物记录中的条目保持了一致。
······
莫斯科近郊第二仓库主管科瓦廖夫收到电报后,
把电报纸摊在桌面上,看完第一遍没有放下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按钮:“谢尔盖,过来一下。”
副手谢尔盖推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
科瓦廖夫把电报纸推到他面前:“总后勤部出了新规。不翻旧账,给六十天自查期。”
谢尔盖低头看了一遍:“以前的事不追究了?”
“只要这六十天里把账平了就行。”
科瓦廖夫说,
“把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拿出来,一天一天地查。
哪里有空缺,能补的补,补不了的报损耗。”
谢尔盖抬起头:“那以前倒出去的那些货……”
“补回来的就算入库,补不回来的算损耗。
他们只要账面上能对上,就不会深究。”
科瓦廖夫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坏人。
这几年物资不够,下面的兵吃不饱、穿不暖,那些东西倒出去,换回来的是粮食和煤。
你以为上面不知道?
他们知道,只是不说。因为他们的兵也需要这些东西。”
谢尔盖没有说话,站在桌前等他把话说完。
科瓦廖夫说:“六十天之后,所有人都有机会重新开始。
去把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搬过来,先从出入库单开始查,再对调拨记录和报废单。
缺口列清楚,不要填平得太整齐。
不能全部对齐,那样反而会显得刻意。
差额要控制在损耗率范围内,这样审核时才能被正常接受。”
谢尔盖问:“那经手人已经调走的呢?”
“调走的一律注明‘原经手人已调离,
信息待核实’,然后把相关条目归入待处理损耗,不要单独标注谁经手,只写‘因原保管人调离,数据缺失’。
损耗原因写‘资料遗失’或‘账实不符’。
没有指向性明确的描述,就不会被继续追问。
他们会认为那些条目属于常规损耗范围内。”
“明白了。”谢尔盖转身走了出去。
科瓦廖夫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份电报纸折好,夹进桌面上的台账本里,这个是救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