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年轻的那个狙击手,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双脚离地,身体被抬高到半空中,四肢僵直,像被捆缚在无形的锁链里。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白,
手指蜷曲成爪状,
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住的闷哼,
像是肺部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按住,使胸腔无法正常舒展。
“第一次给机会。”
阿尔乔姆说,“谁派你们来的?”
莫罗佐夫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科瓦廖夫,
也没有看向扎伊采夫,
而是直视着阿尔乔姆,像是要用最后一点尊严挡住那道目光里的压迫感。
阿尔乔姆没有催促,
只是把那只虚握的手缓慢地抬高了几分。
莫罗佐夫的身体跟着上升了半米,
然后他感觉到一种均匀的、沉闷的压迫感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像被缓慢收紧的铁箍碾碎了胸椎和肋骨的缝隙,
贯穿了四肢的骨骼间隙。
他的血管在那种压迫下变细,血液的流动速度慢下来,耳膜深处开始出现一种低频的轰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出话来。
但扎伊采夫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干涩:“别这样。我说。”
阿尔乔姆的视线转向他。莫罗佐夫依然悬在空中,但没有再升高。
“我们不知道雇主是谁。”
扎伊采夫说,
“接头方式是电话。一个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过变声器。
他给了我们坐标、时间和目标车辆的特征。
没有说名字,没有说原因,没有说具体要打谁。”
“他让你们打谁?”
“让我们先跟,不要开枪。”
扎伊采夫说,
“他的原话是:‘看清车里的人,确认关系,报告位置。’
我们瞄准的是车,不是人。
我们跟了你们四十分钟,一直在看谁坐什么位置、谁和谁挨得近。”
阿尔乔姆看着他:“那为什么你们的枪里装了实弹?”
扎伊采夫的嘴唇抿了一下:“……因为他说了,
如果目标车辆停下来之后有女性下车,
就开枪。
优先打那个‘不带军衔、没有制服’的。”
阿尔乔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空间之力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格,莫罗佐夫的身体在低空中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喘息。
科瓦廖夫往前迈了半步,
但没有再靠近:“他已经说了。我们只知道这么多。”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松手。
他让莫罗佐夫悬在空中,目光扫过科瓦廖夫和扎伊采夫的脸,确认他们没有继续保留的余地。
然后他轻轻降下右手,
莫罗佐夫的身体从半空中落回地面,
膝盖砸在沙地上,
双手撑地,
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们在这里不会死。”
阿尔乔姆说,“有淡水、有果子、有鱼。
想活就能活。
但我不会放你们回去。”
他转身,
走了三步,
然后停顿了一下,
侧过头说了一句话:“你们的上家会认为你们已经死了。
既然死了,就没有人会来找你们。
你们在这里待着,不会被发现,不会被审判,不会被清算。”
然后他消失了。
科瓦廖夫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气里正在消散的余温,沉默了很久。
扎伊采夫蹲下身,把莫罗佐夫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一块礁石坐下。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穿过歪脖子树的枝叶,
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在重复同一个音节的沙沙声。
他们在岛上,在一个不属于任何地图的地方,被遗忘了。
······
阿尔乔姆从海岛上空飞离,没有急着离开空间。
他转身,朝中央山脉的方向掠去。
脚下的大地从荒芜的礁石和咸涩的海风,逐渐过渡成青翠的山坡和温润的草地。
河水在山谷间蜿蜒流淌,
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
他在山脚下那栋浅黄色外墙的别墅前轻轻落地。
还没站稳,门就开了。
纳斯佳从门内冲出来,光着脚踩在草地上,没来得及穿鞋。
她看见阿尔乔姆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聚拢,然后她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手臂绕过他的腰,
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抱得用力,
像怕他会像上次一样说走就走,连衣角都来不及抓住。
阿尔乔姆没有推开纳斯佳。
他低头,下巴搁在纳斯佳的发顶上,一只手搭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你来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鼻音。
“来了。”
她松开一点,仰起头看他,眼眶没有红,但睫毛是湿的。
“我以为你又要很久才来。”
“不是很忙。过来看看。”
那就是笑了一下,松开手,退后半步。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光着的脚,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一下脚趾:“我没来得及穿鞋。”
“不冷就行。”
“不冷。这里四季如春,很暖和。”
她拉住他的手腕往门里走,“妈——他来了!”
门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伊万诺夫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意从眉眼深处浮上来,
像冬天过去之后第一道融化的冰棱滴下的水光。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正好,面团刚醒上。午饭还来得及加一道菜。”
“不用加。有什么吃什么。”阿尔乔姆说。
“那不行。”
伊万诺夫娜转身回了厨房,声音隔着墙传出来,
“你来了就得加。”
客厅里,
波丽娜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画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着,没说话。
达莉亚蹲在地毯上正在给米拉编辫子,
米拉歪着头,
看见阿尔乔姆,
立刻站起来跑过来,
拽住他的裤腿:“你又来了!有没有带东西?”
“米拉!”
纳斯佳轻斥了一声。
“没事。”
阿尔乔姆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花,
——空间里山坡上随手摘的,茎上还带着露水,
“这个算吗?”
米拉接过花,
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到达莉亚面前:“姐姐你看,他给我带花了!”
达莉亚接过花,低头笑了一下,分了两朵给米拉,剩下的放在窗台上。
纳斯佳拉着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坐得很近,肩膀挨着他的手臂,膝盖朝着他的方向。
她没有问,
——“你这次待多久”,
也没有问,
——“外面有什么事”,
只是靠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那条河,像看着一件并不着急被确认的事。
厨房里传来刀碰到砧板的声响和油锅加热的滋滋声。
伊万诺夫娜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米拉,别缠着先生。让客人歇一会儿。”
“他不是客人。”
米拉喊回去。
厨房里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水面上快速散开的涟漪。
纳斯佳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没有接话,
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交握。
阿尔乔姆靠在沙发里,
被阳光和食物的气味和纳斯佳手指的温度环绕着,
像一段被按了暂停键的时间,
不需要急着按播放。
伊万诺夫娜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馅饼走出来,饼皮金黄,冒着热气,边缘微微鼓起,像一座正在呼吸的小丘陵。
“先吃点垫垫肚子,菜还要一会儿。”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看了一眼纳斯佳和阿尔乔姆交握的手,
没有说话,
但眼神里有一种踏实的东西落了下来,
——那不是醋意,更像一个母亲在确认女儿身边有了一个可以并肩站着的人。
纳斯佳拿起一块馅饼,吹了吹,递到阿尔乔姆嘴边:“尝尝。”
阿尔乔姆咬了一口。
馅是蘑菇和洋葱做的,咸淡适中,外皮酥脆,里面软热。
“好吃。”
伊万诺夫娜站在旁边,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但是,看出来,纳斯佳今天很是想念阿尔乔姆,
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那你们先吃着。我去把汤端过来。”
她转身走回厨房。
纳斯佳没有松开阿尔乔姆的手,看着他嘴角沾的那点碎屑,伸手替他轻轻拂掉了。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馅饼吃了两块,汤也上了桌。
伊万诺夫娜从厨房端出一只深口陶锅,
放在餐桌中央,
盖子掀开的时候蒸汽腾起来,
带着蘑菇、胡萝卜和炖肉的香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纳斯佳坐在阿尔乔姆腿上,
靠在他胸口,
手里端着一杯果酒,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眼神就开始发散了,像一朵被水泡开的云。
她仰起头看着他,
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声音含糊地问:“你怎么才来……”
“这不来了。”
“来了就好。”
她又喝了一口,嘴角沾着酒液,琥珀色的光泽在灯下微微闪动,
“来了就好……”
声音越来越低,手里的杯子慢慢倾斜下去。
阿尔乔姆伸手托住杯底,
另一只手稳住了纳斯佳腰侧,
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纳斯佳的脑袋顺势靠进他肩窝里,呼吸绵长起来,已经沉沉的睡去。
阿尔乔姆抱着她穿过客厅时,波丽娜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达莉亚在低头剥一枚煮鸡蛋,把碎壳一片一片叠在桌角。
米拉正在用叉子戳盘子里的一块胡萝卜,戳得正专注。
他上了楼,推开卧室门,把纳斯佳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呢喃,
像梦话,
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