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回到餐厅时，伊万诺夫娜已经把盘子重新摆过了。
她把一道刚蒸好的蟹端上桌，蟹壳红亮，热气从蟹腿缝隙里往上飘，带着一股清甜的盐味。
波丽娜依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但她的目光在阿尔乔姆和母亲之间来回游移了两次，
像是在确认两人的关系，不动声色。
伊万诺夫娜没有注意到。
她侧身坐着，
靠在阿尔乔姆肩头，
正在用一只细长的银签剔蟹腿里的肉，
把一条条完整的蟹肉码在碟子里，然后推到阿尔乔姆面前。
“吃。刚蒸出来的。”她说。
阿尔乔姆夹起一条，蘸了一点醋，送进嘴里。
伊万诺夫娜靠着阿尔乔姆的肩膀，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又剔了一只蟹腿，放进他碟子里。
伊万诺夫娜的头发垂下来，
散落在阿尔乔姆的手臂上，
带着一种浅淡的、从早上揉面到现在一直没散的面粉气味。
波丽娜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母亲靠在阿尔乔姆肩头的姿势上，
然后移到他面前那只已经堆了七八条蟹肉的碟子上，
最后回到自己碗里那碗没怎么动过的米饭上。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
达莉亚终于剥完了那只鸡蛋，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她眨了眨眼，
张嘴想问什么，
被波丽娜在桌下轻轻踩了一下脚趾，达莉亚的嘴合上了。
米拉什么也没有注意，正用叉子把胡萝卜块一个一个串起来，像在完成一项工程作业。
伊万诺夫娜剔完了第二只蟹腿，放下银签，在阿尔乔姆肩头靠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自然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像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波丽娜终于放下筷子，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垂在茶杯边缘，
声音轻轻的：“妈，蟹壳堆了一桌子了。”
伊万诺夫娜回过神来，
侧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堆红壳，
笑了一下：“忘了收。”
她站起来，端着蟹壳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轻快几分。
波丽娜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厨房门关上。
然后她转回视线，看着阿尔乔姆。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是一种不出所料的神情。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波丽娜问。
“不算太久。”
“那她以前不会这样的。”
波丽娜的声音很低，
“她不会靠在谁肩膀上。她会躲开。”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把碟子里最后一条蟹肉吃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波丽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盘碰撞的轻响。
达莉亚偷偷把脚伸到桌子下面碰了碰波丽娜的鞋尖，
波丽娜回碰了一下，像在说——“没事，先吃饭。”
米拉终于把胡萝卜串完了，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咬了一颗。
阿尔乔姆推开厨房门，虚掩上。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成一道窄窄的亮条，落在伊万诺夫娜的脚边。
伊万诺夫娜正弯腰在水池边冲洗碗盘，
后背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围裙的系带在腰窝处勒出一个浅凹。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水声哗哗地响着，蒸汽从热水里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倒影。
阿尔乔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伊万诺夫娜。
他的手臂环过伊万诺夫娜的纤腰，收拢在她小腹前，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她手里的碗在水流中停了一下，
然后她关掉了水龙头，
双臂支撑在洗漱盆上，
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呼吸和窗外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想你了。”阿尔乔姆说。
伊万诺夫娜没有动，
任由他抱着，
过了几秒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在这里，波丽娜她们还在外面。”
“门关着。”
“门是虚掩着的。”
她说，“她们能听见。”
“那你别出声就行。”
阿尔乔姆的嘴唇贴在她耳后的脖颈上。
伊万诺夫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带着一点酒意，
温热地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搭在他环着她腰的手背上，没有拉开，也没有扣紧，只是停在那里，等待事情的结束。
“你快点。”她说。
一阵衣服的剥离声，伊万诺夫娜压抑着声音，仰头晃动，发髻脱落，金色长发散落后背和脖子两侧。
“伊万诺夫娜，你有没有想我。”
“我做梦都梦到你，……纳斯佳刚睡着。波丽娜可能还在走廊里。你快点······”
“那你让她听见声音的话，她更不放心了。”
伊万诺夫娜的身体在阿尔乔姆的怀里顿了一下，
她被阿尔乔姆的这句话噎住了，
随即放松下来，
靠进了他怀里：“你这个人……什么话都敢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环在她腰间的手，
指节微屈，
搭在她围裙的布料上。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掰开，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你每次来都这样。”
她低声说，“一来就让我心慌一阵。”
“那你还想让我来吗？”
伊万诺夫娜的睫毛垂下去，然后又抬起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踮起脚，把嘴唇贴在阿尔乔姆的下巴上，没有停留太久，轻吻一下。
然后她退后半步，
重新弯下腰，
打开水龙头，
把手伸进水流里：“去客厅坐着吧，我洗完了就出来。”
阿尔乔姆没有走。
他在她身后站了几秒，
看着她重新弯腰清洗水池里的碗盘。
欣赏着伊万诺夫娜这个少妇的媚态，
伊万诺夫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继续洗那只碗，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心中甜蜜。
客厅里，波丽娜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厨房门的方向。
她看见阿尔乔姆走出来，翻了一页书，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阿尔乔姆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没有停顿，
但在经过她身后的那一瞬间，波丽娜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没有说话。
······
阿尔乔姆这一觉睡得很沉。
别墅里的夜很安静，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在屋顶上绕了一圈又离开，像一条不会惊动任何人的河流。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
阿尔乔姆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沿，呼吸平稳而深长。
他感觉有人在靠近的时候并没有完全醒来。
他的意识像沉在水底的一块石头，
周围的一切都隔着水面发生，
——门被推开的声响被拉得很远，脚步声被压得很轻，床垫微微下沉的那一下，像一艘小船靠岸时的惯性。
然后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了过来。
比纳斯佳稍高一些，骨架更紧，肩膀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
她贴着阿尔乔姆的后背钻进被子里，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惊醒什么。
阿尔乔姆把手臂往后伸了一下，在她腰际停住了，以为那是纳斯佳，顺手拢了拢，把它揽进怀里。
来人的身体在阿尔乔姆的怀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在将要醒未醒的边沿，
在月光、被褥的温度和酒意的余韵里，
阿尔乔姆没有辨认怀中人的身份。
他的动作模糊、缓慢，
但对方迎上来了，没有躲开。
她的手指攥着阿尔乔姆睡衣的前襟，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呼吸轻而均匀，像在确认一件事，同时也像是完成了某种关系。
一声痛呼，紧接着是压抑的呼吸声，
······
天亮的时候，阿尔乔姆先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银白变成了浅金，
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澈和微凉。
他侧过头，看见枕边铺开了一捧金黄色的长发，比纳斯佳的颜色深一些，鼻梁的轮廓更细。
他看着那张脸，
——年轻的、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轮廓，
是波丽娜，精致美艳的眉眼，睫毛垂落在颧骨上方，性感红嘴唇，微微发肿，眉头皱着，像是忍耐着某种生命之痛。
阿尔乔姆的手从波丽娜后背挪开，动作很轻，像在移动一件易碎的物品。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波丽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见阿尔乔姆已经醒了，没有惊慌，也没有躲开目光。
她只是看着阿尔乔姆，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然后她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前，被子沿裹住她肩膀以下的部位。
“你昨晚知道是我吗？”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那如果知道是我，你还会吗？”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波丽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的被单褶皱，
然后抬起头，
目光平直：“我不后悔。我是故意的。”
“波丽娜——”
“我看到你抱她了。”
波丽娜平静的说，
“我看到你从后面抱住她，在厨房里。我妈没有拒绝你，没有推开你。”
“所以你——”
“所以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波丽娜低下头，声音没有变低，“我想知道被那样抱一下是什么感觉。”
“你还小。”
“不小了。我妈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生了我大姐。”
阿尔乔姆看着她，
没有再反驳，
片刻之后他伸手把搭在床尾的睡袍递给她：“穿上。别着凉。”
波丽娜接过来，
披在肩上，
手指攥着睡袍的系带：“你会告诉她们吗？”
“不会。但是，大家都会知道的！”
“那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
阿尔乔姆说，“我会负责的。”
波丽娜笑了一下。
弧度不大，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平了。
“你想做了，可以随时找我，我不会拒绝的！”
她站起来，光着脚踩着木地板走到门口，停住了，
没有回头：“那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还睡这间房。
你不赶我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