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门，侧身闪进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快速而轻巧地远去了，像一只成功溜进厨房的猫。
门被重新带上，留下晨光里残余的回声。
阿尔乔姆坐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伸手把枕头扶正，拉开窗帘，外面的山谷在晨光里铺展开来，河水泛着光，鸟在树丛间鸣叫，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早饭时间，
伊万诺夫娜把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在桌首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一碟腌菜、几块新烤的面包和那盘边缘微焦的煎蛋。
米拉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达莉亚低头往面包上抹黄油，动作均匀而认真。
波丽娜在桌尾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垂着。
她没有看阿尔乔姆，也没有看母亲，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像一个在等什么信号的人。
伊万诺夫娜拿起一片面包，没有吃，拿在手里，像在找合适的话头。
安静了一会儿，
她开口，
声音不高，
但足够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听清：“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阿尔乔姆放下筷子看着她。
“这个空间里，除了你，没有别的男人。
我们母女几个在这儿，日子能过，但有些事情，绕不开。”
她把面包放回盘子里，手指搁在桌沿，
“以后如果女儿们想跟你来往，我不反对。”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
波丽娜依然低头喝茶，故意用杯沿挡住了她半边涨红的俏脸。
达莉亚的手停在了面包上，黄油刀悬在半空。
只有米拉还在专心对付碗里的粥，浑然不觉。
伊万诺夫娜的目光从桌面上慢慢移过去，
落在波丽娜身上，
没有停留太久，
像是在问询，
——女儿，你满意了吗？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伊万诺夫娜的目光，也看到了波丽娜的不自然！
波丽娜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把茶杯搁回碟子里，
拿起了勺子，勺尖触到粥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达莉亚把黄油刀放下，
低头继续啃面包，
余光在母亲和姐姐之间快速扫了一遍，
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思考着自己的未来，又像在确认，以后要如何和阿尔乔姆相处。
米拉忽然抬起头：“那我也能跟他来往吗？”
伊万诺夫娜伸手替她拨了一下垂在脸侧的碎发：“你先把粥喝完再说。”
“哦。”
米拉低下头继续喝粥，接受了这个答案。
伊万诺夫娜拿起那片面包，
在边缘咬了一口，
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再次开口：“我说的是认真的。
你们怎么想，是你们的事。
只要你们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我只是告诉你们，我不会拦着。”
她看了一眼阿尔乔姆，
“你也一样。我不会拿这个要求你什么。”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面前那碗粥没有动，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辜负你们，也不会强迫你们，一切自愿！
即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待遇不变！”
“阿尔乔姆，你是一个好人！”
伊万诺夫娜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面包。
桌面上重新响起了碗勺碰撞的声响。
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来，吹动餐桌中央花瓶里那几朵野花的花瓣。
米拉已经喝完了粥，正用手捏着面包蘸盘底的汤汁往嘴里送。
达莉亚把抹好黄油的面包放在母亲的盘子里，
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波丽娜坐在桌尾，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又低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放在桌边的手，
然后她垂下目光，把那口粥咽了下去，像在尝一颗既不是太甜也不是太涩的果子。
······
饭后，一行人在河边游玩。
河水清浅。河底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圆润。
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亮斑。
纳斯佳挽着阿尔乔姆的左臂。
手指扣在他小臂内侧，没有松。
妈今天早上说的话，你当真了？
当真了。
那我挽着你，她不会说什么？
不会。
波丽娜在右边。
她的手指搭在阿尔乔姆的肘弯处。
没有扣紧，像搭在树枝上的叶子。
她没看纳斯佳，也没看阿尔乔姆。
她看着河面，眼含笑意，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波丽娜，你别攥太紧。
纳斯佳说，
会留印子的。
我没攥。
你攥了。
波丽娜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重新搭回去。
力道轻了一些。
米拉在前面跑。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然后转身往回跑。
你们看！像不像一条鱼？
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一眼：
米拉把石头收进口袋，又跑向河边。
达莉亚蹲在岸边。
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回头，看见纳斯佳和波丽娜一左一右挽着阿尔乔姆。
她笑了一下。
水不凉。她说。
那你下去游一趟。纳斯佳说。
没带换的衣服。
那你喊什么。
达莉亚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伊万诺夫娜在一棵柳树下停下来。
她把藤编篮子放在草地上，铺开一块浅色的棉布。
她把水果和馅饼从篮子里拿出来，整齐地摆好，然后抬了一下头，远远看着河岸上走来的三个人。
她看见纳斯佳挽着左边，波丽娜挽着右边。
她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把馅饼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空出一块地方，刚好够三个人一起坐下。
米拉跑到柳树下，盘腿坐在棉布上，伸手去够篮子里的馅饼。
伊万诺夫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等她们坐下再吃。
为什么？
因为她们也在走。
米拉把手缩回来，坐在那里等，目光却一直粘在馅饼上。
纳斯佳先走到柳树下，她松开阿尔乔姆的胳膊，在棉布上坐下来。
裙摆铺开在草地上。
她侧过身，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位置。
波丽娜跟着坐下，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坐远。
阿尔乔姆坐在两人中间。
米拉立刻伸手拿了一块馅饼，咬了一大口。
慢点吃。伊万诺夫娜说。
饿了。
你刚吃完早饭。
走饿了。
伊万诺夫娜没有再说话，她拿起一块水果，递给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接过来，咬了一口。
纳斯佳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颗葡萄，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阿尔乔姆嘴边。
他张口接了。
波丽娜没有递东西，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河面。
过了几秒，她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馅饼，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伊万诺夫娜坐在棉布另一边，
看了一眼波丽娜的手指，
又看了一眼纳斯佳搁在阿尔乔姆膝盖上的手，
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她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方向上停留太久。
米拉嚼完馅饼，
含糊地说了一句：妈妈，下次能不能做甜的？
这个不甜吗？
这个咸的。
那下次做甜的。
你答应了的。
答应了。
米拉满意地转过身，继续看河面。
阳光越来越暖，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投在草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没有人赶时间，也没有人想走。
纳斯佳侧过头，把下巴搁在阿尔乔姆的肩上。
波丽娜没有靠过来，但她把手放在身侧的草地上，手指微微张开，离阿尔乔姆的指尖很近，近到只差一个翻掌的距离。
······
午后，门廊下，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整个门厅照得暖烘烘的。
阿尔乔姆走在前面，伊万诺夫娜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只藤编篮子。
她把篮子搁在鞋柜上，
直起身的时候，
忽然被人从身后横抱起来，
——阿尔乔姆转过身，一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她整个托起。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伊万诺夫娜一眼。
伊万诺夫娜的手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愣了一下，
看见阿尔乔姆的眼中满是情欲，
随即放松了身体。
她的脸侧靠在他的肩窝上，没有挣扎，
“去卧室，好吗？”
门廊里的脚步声都停住了。
纳斯佳站在门内，手里拿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她看着阿尔乔姆抱着母亲走过她面前，
没有躲开目光，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
波丽娜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了，她看着阿尔乔姆抱着母亲走向走廊深处的卧室，手指搭在扶手上，握紧又松开。
达莉亚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米拉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妈妈怎么了？”
“妈妈累了。”纳斯佳说。
“哦。”米拉嚼完面包，又缩回厨房去了。
伊万诺夫娜没有看女儿们。
她把脸埋在阿尔乔姆的颈侧，手指攥着他衣领的边缘，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故意的。”
“嗯。”
“你让我在她们面前怎么待？”
“待着就行。她们不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