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总后勤部部长被枪杀,这是大事。
克格勃会把整个莫斯科翻一遍。
谁接我的位置,都会接着查我留下的那套制度。
对方费了那么大力气,不是为了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
“那是我?”
索菲亚问,语气没有太多波动。
“也不会是你。
你是处长,正在负责新规推进。
如果你出事,调查会锁定在后勤系统内部,对方反而更容易暴露。
你不是最优选择。”
“那就是我?”
奥莉加靠着沙发扶手,
端着茶杯,
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淡的确认,“我如果出事,事态也会很严重,但不如索菲亚影响大,也不会像你那样闹到天翻地覆。”
“也不是你。”
阿尔乔姆说,
“你是副处长,身份敏感。
你出事,一样会触发内部调查。”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娜塔莎。
娜塔莎坐在沙发边缘,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介于意外和自嘲之间的情绪:“所以我最合适。”
“你的身份最轻。
没有公职,没有军衔,没有编制。”
阿尔乔姆说,“一个女演员出了事,最多上报到内务部,不会惊动国防部。
不会触发大规模调查,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利益。
把你打掉,既能让我疼,又不会把事情闹大。
性价比最高。”
娜塔莎低下头,
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相机,
手指在机身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我运气还挺好的,今天没被打中。”
“也可能只是开枪警告。”
阿尔乔姆说,“不一定非要打死人。
打一枪,打偏,留下弹痕,让我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然后等我主动去查,去追,去反应,
——他们就能看到我的反应模式,确认威胁有没有反应!
有没有达到警告效果!”
薇拉缩在沙发角落里:“那以后怎么办?”
“该出门出门,该办事办事。
但不单独行动。
出门至少两个人一组。
有异常立刻联络,不要自行处理。”
索菲亚站起来,
走到壁炉边,
站在他旁边:“那你觉得,今天那几个人,还会不会再来?”
“不会。
因为今天来的人已经回不去了。
但下次会换一批人,换一种方式。”
阿尔乔姆说,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现在对外,
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娜塔莎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不用谢。”
“那我先去吃饭了。饿死了。”
她转身走向餐厅,经过索菲亚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没有对话。
阿尔乔姆回到书房,去打电话,这些人已经触及了阿尔乔姆的底线。
······
夜,娜塔莎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头灯还亮着,光线被灯罩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圆,落在枕头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床沿。
阿尔乔姆正从桌边站起来,把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合上,搁在桌角。
他走过床边的时候,娜塔莎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部长,”
她说,“我最近要旷工了。
制片厂那边,我不想去了。
至少这段时间不去。”
阿尔乔姆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你只管住在这里。
暂时不要去上班了。”
阿尔乔姆说,
“等局势稳定之后再说。”
“那他们会不会找过来,——制片厂的人,或者第三局的人?”
“制片厂那边我会让人打招呼。
你请病假。
长期的。”
阿尔乔姆说,
“第三局那边……
他们不会主动来找你,除非你让他们觉得你在躲。”
娜塔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不会提今天的事。
谁都不会说。”
“不止今天的事。”
她抬起头看他。
“你以前的事,也不要提。
他们的那些培训方式,学过的技巧,见过的接头人,全都忘掉。”
阿尔乔姆说,
“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女演员。
被总后勤部部长收留的、没有戏拍、暂时住在这里的人。
你没有任务,没有职责,没有过去。”
娜塔莎看着他:“你是怕第三局趁机把我——”
“对。”
阿尔乔姆直接接了她的话,
“如果第三局知道你正在被外人盯上,他们不会保护你,他们还会借机清除你。
你是他们放出去的线。
现在,线太长了,快要断了,他们不会去修,只会把那截线头剪掉。”
她松开他的手腕,
把手收回来,
放在自己的被子上:“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会说。”
“还有——不该说的别说,不该联系的别联系,不该回忆的别回忆。
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你从来没有认识过那些人。”
“我不认识他们。”
“好。”
阿尔乔姆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过几天我让人送几本书过来。
你先看着。
等过了这段时间,我让佩特罗夫帮你留意制片厂的动静。
不用急。”
娜塔莎没有回答。
她看着阿尔乔姆的背影在门框边缘停了一瞬,
然后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翻回平躺的姿势,盯着天花板,目光落在灯泡透过灯罩映出的那片暖黄色光晕上。
她伸手把那盏床头灯的旋钮拧暗了一点,
光线收窄了一些,不再直射眼睛。
屋子暗下来之后,窗外的月光显得更亮了,映在窗帘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起来。
走廊另一头,阿尔乔姆推开书房的门,拧开台灯坐下来。
他没有打开书,也没有拿笔,只是坐在椅子里,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灯下那盏玻璃杯里已经没水的杯底。
今天的事不会到此为止。
那三个人只是被派出来的执行者,不是策划者。
策划者还在暗处,还在观察。
他没有去猜是谁。
因为猜也没有用。
会派狙击手来的人,不是会用传统方式约他见面的对手。
他们在等他自己出错。
他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时间在谁那边不好说。
阿尔乔姆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喝了一口,
放下,
“三个活口还在空间海岛!”
······
阿尔乔姆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他悬停在海面上空,脚下是那片环绕孤岛的碧蓝海水。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动他意识凝聚成的轮廓边缘的衣角。
他没有降落,只是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五十米的高度,俯瞰着整座岛屿。
岛不大,长约两公里,宽约一公里。
岛中央隆起一座低矮的丘陵,
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野草。
海岸线布满了被海水磨圆了的礁石,
零星几棵歪脖子树扎在礁石缝里,
被海风吹得向东倾斜,像一个永远朝向某个方向的指针。
三名狙击手在岛上的状态比他预想的好一些。
他们已经在岛屿北面,一处背风的岩壁下,
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庇护所,
用枯枝和伪装网搭成,顶上盖着宽大的树叶,四面用石块压住边缘。
庇护所旁边有一堆熄灭的炭灰,
灰烬里还残留着几根烤过的鱼骨。
他们在学怎么活下去。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降落。
他悬在空中,
观察了三分钟左右,
确认三人的行为模式:
轮流值守、
一个人坐在高地观察四周,
一个人在海岸边用削尖的木棍试着叉鱼,
一个人蹲在庇护所旁边整理装备。
分工明确,没有争吵,没有内耗。
他轻轻降落,没有声响。
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出现,像三根被同时拉紧的弦。
海岸边那个最先停下动作,手里的木棍搁在水面上,目光直直地盯过来。
高地上那个从岩石上滑下来,脚步稳而快,在距离阿尔乔姆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
庇护所旁边的人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块磨尖的石片,指节捏得发白。
阿尔乔姆站在原地,没有动。
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他大约四十岁,
体格匀称,
面部线条被日晒和海风吹得粗糙而硬朗,下巴上有没刮的胡茬。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阿尔乔姆的身形、站姿和位置,
像在用一种训练过的习惯来评估目标:“你就是把我们弄到这里的人。你知道我们是谁派来的吗?”
“不知道。
但我会问清楚。”
阿尔乔姆说,“你不用装作不认识我,我既然把你们抓来,就有绝对的把握!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彼得·伊万诺维奇·科瓦廖夫。
左边那个叫谢尔盖·亚历山德罗维奇·扎伊采夫。
右边那个叫安德烈·维克托罗维奇·莫罗佐夫。
我们是受雇佣的,不是组织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我们只负责执行。不知道上家是谁。”
阿尔乔姆伸出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合拢。
三杆狙击枪同时脱离了三人的掌控,悬浮在空中,然后消失在了阿尔乔姆身侧的空间里。
扎伊采夫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空了,手垂下来,攥紧了拳头。
“你们在这座岛上走了几圈?”阿尔乔姆问。
“两圈半。”
扎伊采夫接话,声音比科瓦廖夫低一些,
“第一圈找水源,第二圈摸地形,半圈看有没有出口。”
“找到了吗?”
“没有出口。
淡水有,一条小溪从山丘上流下来,能喝。
果子也有,但不多。
鱼能叉到,但不够三个人天天吃。”
扎伊采夫盯着他,
“你让我们在这里待着,是想慢慢饿死我们?”
“那得看你们配合不配合。”
阿尔乔姆抬起右手,
五指虚握,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莫罗佐夫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