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没有多问。
他看了伊万诺夫中士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交换一个确认。
“上车。”
索菲亚已经拉开了车门。
她没问为什么,弯腰坐进副驾驶,猎枪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下。
奥莉加在后座坐稳,
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声响的事。
薇拉钻进后座另一侧,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挎包放在脚边,系好了安全带。
娜塔莎从另一辆车的后备箱把相机放进去,
合上盖子,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没有人慌张,没有人喊叫,没有多余的话。
她们都受过军训,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静。
伊万诺夫中士绕到阿尔乔姆身边,
压低声音:“东南方向,
第二道山脊线,草坡上的植被形态不对。
我看了三遍,确认那一片的阴影没有随着风向变化。
要么是石头,要么是披了伪装网的人。”
阿尔乔姆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你确认是狙击手?”
“确认。
距离大约四百米。
对方没有移动,但瞄准镜的反光被我捕捉到了一次。
他只闪了一次,之后立刻做了消光处理,是专业手法。”
伊万诺夫中士说,“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
“你们几个,就地隐蔽。不要露头。”
阿尔乔姆说,“让车先走。”
“部长同志——”
“你们留在这里。
把车队带出射程之后,就地散开。
等我信号。”
伊万诺夫中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但只持续了一瞬。
他点头:“明白。”
然后他转身,弯腰跑向后面的越野车,用手势示意司机向后退。
三辆轿车同时启动,引擎声在空旷的林地上响起,然后沿来路加速驶离。
车轮卷起碎雪和泥浆,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
阿尔乔姆没有上车。
他站在那棵大松树后面,背靠着树干,视野被遮蔽,对方从任何角度都无法直接击中他。
他闭上眼睛,
空间感知力像水一样铺展开来,
越过树冠,越过草坡,越过那道山脊线。
四百米外的草坡上,果然有三个覆盖着伪装网的身影,呈三角形散开。
但真正让他皱眉的是,
——他感知不到他们的呼吸。
三个人都压低了呼吸频率,降到接近休眠的状态。
是狙击手,受过长期训练的老手。
他们的瞄准镜一直指向车队离开的方向。
他们在看那几辆车。
不是看他。
他在树后面,他们看不到阿尔乔姆。
但他们能看到车里的索菲亚、奥莉加、薇拉、娜塔莎。
阿尔乔姆睁开眼睛,目光冷了下来。
阿尔乔姆从来不怕有人盯着自己。
但今天这几个人不仅仅是冲他来的。
使他的女人也处于危险之中,这就不可饶恕。
阿尔乔姆迈出树影,沿着山坡侧面横向移动。
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枯草覆盖的坚实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对方没有发现他,
——因为他们的瞄准镜始终锁定着车队的方向,而车队正在加速驶离射程范围。
其中一个狙击手的指关节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枪口缓缓移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正在跟随最后一辆车的轨迹。
阿尔乔姆在移动中闭上了眼睛。
空间之力像一道看不见的洪流,从地下涌起,越过草坡,无声地卷过那道山脊线。
三名狙击手正在调整瞄准镜中的焦距。
然后他们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没有挣扎。
三个人连同他们身下的伪装网、狙击枪、弹药和观察设备,
——全部在同一瞬间从草坡上被剥离,落入了空间深处那片被海水环绕的孤岛。
阿尔乔姆睁开眼。
草坡恢复了原状,没有人。
三个位置只剩下被压平的草和几粒散落的沙土。
风一吹,痕迹就不明显了。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四个人之后,空间感知力再次铺展开来,覆盖了周围两公里范围,确认没有其他埋伏。
然后他转身走向来路。
伊万诺夫中士从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头来:“部长同志?”
“没事了。收队。”
“那三个人?”
“应该是跑了。”
伊万诺夫中士没有追问。
他站直身,朝四周做了几个手势,隐蔽的卫兵陆续从各自的位置站起来,收起武器。
没有人问——“怎么没的”。
阿尔乔姆走到车辙尽头,
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空间感知追踪着车队的方向,
确认索菲亚她们已经安全驶出林区,正沿公路朝别墅方向加速前进。
他坐进伊万诺夫中士那辆越野车的后座,
拉上车门:“回别墅。开慢点,不用赶。”
车沿着来路往回走。
······
车队驶出林区之后,路面变得平坦起来。
伊万诺夫中士的车跟在最后一辆轿车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车速稳定,像个负责收尾的人。
阿尔乔姆坐在后座,没有闭眼,目光落在前方道路的尽头。
窗外的桦树林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远处能看见莫斯科郊区的电线杆和屋顶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伊万诺夫。”
“在。”
“今天的事,不要往上报。口头汇报都不用。”
伊万诺夫中士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副驾驶座上微微侧了一下头:“部长同志,
对方是带狙击设备的武装人员,
出现在您的活动区域,装备和战术都符合专业标准,这属于安全事件。
按照保卫条例——”
“我知道条例。”
阿尔乔姆说,
“按条例,
你应该在四十分钟内写一份书面报告,
提交给保卫处,
然后保卫处会转给第三局,
第三局会立案调查,
调查期间,
我的所有出行都会被加码到最高级别,
每次出门至少配两辆装甲车和一队武装护卫。
然后他们会抓人,
审问,
扩大范围,
最后把整件事推到某个替罪羊身上,
然后一切照旧,但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软肋。”
伊万诺夫沉默了片刻:“……您说得对。”
“今天的对手不是冲着暗杀来的。
他们带的是狙击镜,不是测距仪。
他们的瞄准镜一直在追踪车辆,没有锁定我的位置。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打死我,他们会在车队抵达之前调整阵地,而不是在我走到视线范围之外之后才开始移动枪口。”
伊万诺夫中士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他们的目标是——”
“她们。”
阿尔乔姆说,“他们在看车里的人。他们在记录路线。”
伊万诺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拢了一下,
然后缓缓松开:“那更应该上报。”
“上报之后,他们就知道我察觉了。
他们会换一批人,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间。
而我不会知道下一次来的是谁、在哪、用什么方法。”
阿尔乔姆说,“不上报,
他们不知道那三个人去了哪儿。
他们会等消息,等不到,就会自己乱。
乱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伊万诺夫没有说话。
车在一条直路上平稳地行驶,前方的轿车已经拐过了前面的弯道,消失在路尽头的一排老树后面。
“所以今天的事,只有车里的人知道。”
阿尔乔姆说,“你,你的队员,还有我。
你手下的兵,你能让他们不往外传吗?”
“能。”
伊万诺夫中士说,
“他们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人。而且我保证他们会严格保守秘密。”
“那就好。
回营之后,让他们把今天的行动写进日志,格式按照‘正常巡逻,未发现异常’的标准写。
不用编细节,写短一点,越短越好。”
伊万诺夫微微点头:“明白。那这三个人的去向……”
“他们没有去向。
今天没有出现过这三个人。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你的队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阿尔乔姆说,
“如果以后有人问你,
今天为什么提前收队,
——就说发现了疑似野兽的踪迹,安全起见提前撤离。
如果有人追问细节,你就说不确定,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是树影晃动。”
伊万诺夫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明白了。”
伊万诺夫以为部长阿尔乔姆,除了他们,还有秘密的作战小队,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抓捕狙击手!
毕竟,阿尔乔姆曾经是外贝加尔湖军区的司令,实权派的中将!
想到这里,伊万诺夫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车驶入别墅大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已经恢复正常了。
索菲亚正在把猎枪从后备箱里取出来,动作从容。
奥莉加蹲在门廊下面擦靴子上的泥,
薇拉站在台阶上正在解围巾,
娜塔莎靠在车门边,端着相机翻看刚刚拍的照片。
所有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玛莎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下午茶已经备好了。”
阿尔乔姆从后座下来,
阿尔乔姆走到索菲亚身边,
接过她手里的猎枪,
顺手递给了旁边的伊万诺夫中士:“你们先吃饭。我晚一点过来。”
“你不一起?”索菲亚问。
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迅速而仔细地扫过他大衣的每一道皱褶,确认没有血迹和破洞。
“先打个电话。”
他转身走进客厅,没有去书房,而是在壁炉前站定,面对着四个已经围坐过来的女人。
炉火在他背后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壁上。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不谈、不写、不对任何人说。
连电话里都不要讲。”
娜塔莎把相机放在茶几上,第一个开口:“对方想对谁动手?”
阿尔乔姆沉默了两秒:“不是我。”
“为什么?”薇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