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号晚上,别墅的门被推开了。
奥莉加站在门口,大衣上还带着火车车厢里那种混合着煤烟和暖气的味道。
她没带多少行李,
只有一只提包和一个鼓鼓的帆布袋,
——里面装着基辅那边带回来的几份补充文件,和两包当地的黑面包,打算拿给玛莎看看。
她弯腰换鞋,动作带着长途旅行后的迟缓。
然后直起身走进客厅,把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顺手把几根粘在衣领上的碎发摘掉。
壁炉的火烧得正旺。
阿尔乔姆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奥莉加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身体陷进靠垫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基辅那边的收尾比预想的多花了几天。”
“遇到问题了?”
“算不上问题。
但他们的账目比列宁格勒粗糙不少。
有好多地方是手写的,没有按规范用打印单。
他们自己也承认以前管理松散,已经在改了。”
“需要追责吗?”
“不需要。
该报的都报了,没有刻意隐瞒的痕迹。
只是以前习惯不好,记录不完整。
我让他们补了三份说明文件,已经在路上了。”
她揉了揉小腿,“那边路不好走。车在外面跑一天,骨头都散架了。”
“辛苦了。”
奥莉加笑了一下,伸手拿过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半凉了,她也不在意。
“索菲亚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周前。”
“她那边顺利?”
“顺利。列宁格勒的账目比我预期好。”
奥莉加端着茶杯:“那她应该比我轻松。
列宁格勒至少路是平的。
基辅那边有些仓库在乡下,车开不进去,得走一段泥路。
我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那你怎么没换一双?”
“换了。
但基辅的鞋店卖的都是硬底靴。
我穿不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我得去买一双软底的。
明天有空。”
玛莎从厨房探出头来:“奥莉加同志,汤还在热着。
您先歇一歇,过会儿我端过来。”
“不用端,我过去喝就行。”
奥莉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
“那边的黑面包是真硬。
我吃了十天,腮帮子一直疼。”
阿尔乔姆看着她:“玛莎做的饭比那边好?”
“你吃过就知道了。”
她说完走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玛莎的声音:“汤还烫着呢,您小心些。”
然后是碗勺碰撞的轻响和一小段沉默,——大约是在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儿,奥莉加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玛莎,这个汤比基辅那边做的,好吃多了。”
“那您多喝两碗。”
奥莉加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一碗汤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碗搁在膝盖上慢慢喝。
阿尔乔姆翻了一页杂志,
没有看她,
隔了一会儿开口:“那三份说明文件,是基辅那边的自己补的,还是你帮他们写的?”
“他们自己补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
我就坐在办公桌对面,他们没地方翻旧账本,只能当面写。
写错了就换一页重新写。”
“写完之后呢?”
“我看了,签字。
让他们用自己的公章盖了,然后各留一份存档。”
“你留了底没有?”
“留了。
我随身带着一份手抄的目录,怕他们万一后续有什么变动,好核对。”
阿尔乔姆合上杂志:“你做得比我预想的细。”
奥莉加把碗放下:“那我回来之后还有什么事吗?”
“暂时没有。你放假。等所有报告齐了再开会。”
“那明天我先去买鞋。”
她站起来,把碗送回厨房,然后走到楼梯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也买一双?你那双鞋底也磨了不少。”
“不用。我那双还能穿。”
“那随你。”奥莉加上楼去了。
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响,
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响,
然后是沉静下来的一段时间,
大约是换掉了衣服,
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躺下,像一匹赶了很久路的马被卸下了鞍鞯,终于安稳地靠进了干草垛里。
······
星期六早晨,别墅门口停了五辆车。
三辆轿车,两辆军用越野。
越野车的车门边站着六名卫兵,穿着深灰色作训服,没有戴肩章,每人腰间别着一把马卡洛夫手枪。
队长伊万诺夫中士站在第一辆越野车旁边,
手里拿着一份路况简报,
看见阿尔乔姆走出来,
立正站好:“部长同志,路线已经确认过了。
东郊桦树林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没有异常活动,可以进入。”
“辛苦了。”
“应该的。”
索菲亚第一个从门厅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厚外套,翻毛皮靴,手里拎着一杆猎枪。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阵仗,脚步停了一下:“怎么这么多人?”
“部长同志出行必须有护卫。”
伊万诺夫中士说,“这是规定。”
“打猎也要护卫?”
“打猎也需要。”
奥莉加跟着出来,
手里拎着一只保温瓶,
看了一眼那两辆越野车,
把保温瓶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我今天打不中猎物的话,至少还有六个人可以作证,我只是没瞄准而已。”
“他们不会作证的。”
索菲亚说,“他们只会报告你开了几枪。”
“那我就不开枪了。省得丢人。”
薇拉从楼梯上跑下来,围巾绕了两圈,帽子扣在后脑勺上。
她看见院子里的卫兵,脚步慢了一下:“这么多人……是去打猎还是去打仗?”
“打猎的时候也要防着点。”
阿尔乔姆从书房走出来,肩上挎着一杆猎枪,
“安全第一。”
娜塔莎站在二楼的窗口,
往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换了一件灰色的厚外套,
走下楼来:“我不带枪。我跟着走。”
“你带相机就行。”
阿尔乔姆说,“拍些照片回来。”
六名卫兵上了两辆越野车,一辆开在前头,一辆跟在后方。
阿尔乔姆开第一辆轿车,
索菲亚坐副驾驶,
奥莉加和薇拉坐后座,
娜塔莎自己开第二辆轿车跟在中间。
车队驶出别墅区大门时,伊万诺夫中士的车已经先一步出发了。
他在前面开路,每隔几分钟用电台报一次位置:“前方道路畅通。进入树林路段,无异常。”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队停在一片稀疏的桦树林边缘。
卫兵先下了车,两个人往左侧坡地散开,两个人往右侧灌木带散开,剩下的两人守在车旁。
伊万诺夫中士走到阿尔乔姆面前:“部长同志,周边已初步排查,安全。”
“你们不用跟太近。保持距离就行。”
“明白。”
阿尔乔姆从后备箱取出猎枪,递给索菲亚一把,又递给奥莉加一把,自己把剩下的那杆斜挎在肩上。
薇拉背着一只小挎包,里面装了水壶和几块干粮。
娜塔莎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
“分散走。间隔五十米。不要扎堆。”
索菲亚端着枪往左走,奥莉加往右走。
薇拉跟在阿尔乔姆身后,娜塔莎落后几步,端着相机走走停停,偶尔蹲下来拍一丛草,偶尔拍远处山脊的轮廓。
卫兵在更远的外围沿着同一方向移动,保持在视线可见但不会打扰的距离上。
其中一个卫兵走到一处高地蹲下来,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前方,然后朝伊万诺夫中士比了一个手势——安全。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灌木丛里窜出一只野兔。
索菲亚端枪,没有扣扳机。
薇拉在后面问:“怎么不开?”
“距离太远了。”
“那端起来做什么?”
“养成习惯。
端起来,瞄准,判断能不能打,再决定放不放。”
索菲亚把枪口压低,
“不光是打猎,别的事也一样。”
薇拉没接话,跟在她后面继续走。
另一侧,奥莉加在一道小溪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溪水。
水很清,鹅卵石光滑圆润。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伊万诺夫中士在一棵大松树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确认她没有靠近危险区域,
然后用电台低声说了一句:“二号人员位置正常。”
娜塔莎走得很慢,
在一棵白桦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树干。
树皮上刻着一行字,
“——纪念我逝去的青春,我的甜心安娜!”
字迹已经模糊了。
娜塔莎伸手摸了摸刻痕,指尖轻轻划过,然后用相机拍了一张。
阿尔乔姆在草坡高处停下,端着枪扫视前方的土坡,没有抬枪,只是站在那里看。
伊万诺夫中士从侧后方靠近了几步,
没有打扰,
隔了一小段距离说了一句:“部长同志,前方的山脊线目前没有人迹。”
“我知道。”
“需要我派人往前探一下吗?”
“不用。今天不打远路。就在这片区域走走。”
“明白。”
伊万诺夫中士退回原位,
拿起望远镜又扫了一圈,
确认四周没有异常的动静,然后继续跟在后方约四十米的位置上。
薇拉走到阿尔乔姆身边:“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路了。”
“什么路?”
“去那边的山脊。走过去就是开阔地。以前那边有鹿。”
“那现在还去吗?”
“不去。今天就走走,不走远。”
太阳升高了一些,影子变短了。
索菲亚从左侧折返回来,奥莉加从右侧也回来了。
两人手里都是空的。
娜塔莎是最后一个回到车边的,怀里抱着一截枯树枝,树皮被磨得很光滑。
“收获呢?”奥莉加问索菲亚。
“看到三只野兔。没打。”
“为什么?”
“距离不合适,没必要为了打而打。”
“那你今天是去打猎的,还是去散步的?”
“都是。”索菲亚把枪放进后备箱,“天好,不打也行。”
越野车上的卫兵已经收拢回来了,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旁,
用手套拍掉膝盖上的灰:“部长同志,周边草丛有异常痕迹,必须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