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远东。
外贝加尔的老部下打来电话,
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稳:“部长同志,
这边自查做得比较早,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该整改的都改完了。
我抽查了三个仓库,账实一致。
预计四月底前能结束。”
······
佩特罗夫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敲门。
他把进度表放在阿尔乔姆办公桌的右上角,然后退半步站定,等阿尔乔姆翻完。
今天的进度表和昨天一样,又多填了几个格子。
“基辅那边传回来了?”
“传回来了。
奥莉加同志的电报,说账目核对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剩下的那部分有出入,正在逐项比对。”
“什么出入?”
“有两批物资的出库日期和签收日期差了将近一个月。
仓库说东西到了,但签收单上找不到对应记录。”
“她怎么处理的?”
“她让人把仓库的原始登记簿翻了一遍,
找到了一页没被录入正式账册的手写记录。
日期对上了。
她补进了正式记录里。”
阿尔乔姆合上进度表:“没有大问题?”
“没有。
她说基辅军区自查的时候,确实把那批物资列出来了,但出库日期填错了。
所以她认定是整理问题,不是蓄意隐瞒。”
“那就按她认定的办。”
佩特罗夫点头,
正要退出去,
阿尔乔姆叫住他:“列宁格勒那边呢?
索菲亚的进度如何?”
佩特罗夫面露微笑,他知道自己的部长,是一个多情的人,关心自己的情人很正常!
“索菲亚同志昨天发来了一份更详细的初稿。
她说列宁格勒军区的自查报告比预期好,整体账目干净。
只有三处微小错误,已经全部现场修正了。
她预计十天内能够收尾。”
“比预期好是什么意思?”
“对方主动把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了,
包括一些不在自查范围内的旧账。
索菲亚同志说,
他们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表明,
——他们没有藏任何东西。”
阿尔乔姆把进度表放回桌面:“那就给他们一个‘干净’的评价。”
“明白。”
佩特罗夫走了之后,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苏联地图前面。
十二个军区的稽查路线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了出来。
列宁格勒那条线已经折返了,
笔迹从终点处折回来,颜色更深。
基辅那条线还在往前延伸,但已经接近终点。
远东和外贝加尔的两条线也已经折返了,
线头在莫斯科的位置交汇。
剩下的几条线还在往外走,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当天下午,例会在二楼的会议室召开。
季米特洛夫坐在长桌一侧,
摊开一本活页夹,
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开口汇报:“部长同志,截至今天,十二个稽查组全部传回了阶段性总结报告。
列宁格勒、基辅、远东三个组已完成实地核查,
正在整理最终文件。
其余小组预计在四月二十日前全部收尾,四月底前全部返回莫斯科。”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季米特洛夫翻了一页:“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是,所有稽查组返回后,统一汇总数据,形成最终报告。
报告完成后,
后勤部将根据实际核查结果对各军区的自查质量进行分级评估。
没有问题的正常备案;
有小问题的限期整改;
有重大问题的上报国防部。”
“有没有哪个组反映遇到阻力?”一个处长问。
“没有。所有军区都配合了核查。”
“北高加索那边呢?
之前听说他们那边的仓库跟军区之间的对接一直不太顺。”
“北高加索的报告刚传回来。
核查组只发现了两处记录不全的问题,现场已经要求补正,对方没有拒绝。”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一直没有开口。
等所有人汇报完之后,
他才慢慢坐直身体,
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今晚之前,
我要知道哪几个组的返程日期已经确认了。”
“目前确认的有:
列宁格勒、基辅、远东、外贝加尔。
伏尔加和西伯利亚预计还有三到五天收尾。
其余几个组预计在四月二十五日前后。”
“那就行了。”
散会之后,阿尔乔姆回到办公室,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
十二个军区的线已经有一半折返了,剩下的几条也正在往前延伸,进度比预想的快。
他伸手拿起红色铅笔,
在地图右下角的日期栏里写下,——“4月1日·进度百分之七十五”,
然后搁下笔,把地图上的图钉重新按紧了一颗。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长,
白天比一个多月前多出了将近两个小时,
积雪在加速融化,路面泥泞,莫斯科的春天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到来。
办公室外,
打字机的声音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电话偶尔响起又被接起来,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车上的文件箱发出规律的金属碰撞声。
一切都在按照预期推进,而阿尔乔姆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等着那些小组一只脚一只脚地踏回莫斯科。
现在的阿尔乔姆树立起来了自己的威严,没人敢小看他,但是,他的安全也有了隐患。
莫斯科军区的实权派,对他恨之入骨。
······
三月下旬到四月中旬,总后勤部大楼里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只是一些很小的事。
比如某天早上,
佩特罗夫拿着一份待签的文件走进办公室,
说了一句:“部长同志,
这是北高加索军区发来的例行物资申请,我已经初步审过了,没有问题。”
阿尔乔姆接过来扫了一眼,签字,递回去。
佩特罗夫接过文件的时候补了一句:“他们这次发过来的格式,是严格按照新规模板写的。一个字都没错。”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他们总会在某个地方填错一个数字,然后被退回去重新填,来回拖一两周。
这次直接对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第二天。
季米特洛夫拿着一份电报走进来:“列宁格勒军区发来的,
说他们原定四月十五号召开的后勤工作会议,
想请总后勤部派人出席指导。
点名要您。”
“推掉。让他们自己开。”
“我已经推了。”
季米特洛夫说,“但他们又回了一封电报,
说如果不方便派人出席,请我们指定一个时间,他们会派人来莫斯科汇报。”
阿尔乔姆抬起头:“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季米特洛夫把电报放在桌上:“从莫斯科军区那边的事传开之后。”
第三件事更小。
一个从远东军区来的后勤中校,
在走廊上遇到阿尔乔姆,
立刻侧身让到墙边,立正站好,直到他走过去了才重新往前走。
阿尔乔姆当时没有停下,
但走出一段距离后问了一句旁边的佩特罗夫:“那个中校是哪个部门的?”
“远东军区后勤处派来送材料的联络员。上周刚到莫斯科。”
“他认识我?”
“他没见过您。但他见过您的照片。”
第四件事发生在例会上。
季米特洛夫提出了一项需要各军区配合的数据统计要求,
话说完之后,
坐在会议桌两侧的所有人同时低头记笔记,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提出,
——“这个数据不好统计”
或,
——“需要向军区请示”。
散会之后,
季米特洛夫收拾笔记本的时候,
说了一句:“以前这些人,至少会有三个站起来反对。”
那天傍晚,索菲亚回来了。
她从列宁格勒直接坐火车回的莫斯科,没有提前打电话。
走进别墅的时候大衣上还带着旅途的灰尘和冷气,
她站在玄关把靴子脱了,
换了一双拖鞋,
然后走进客厅看了一眼壁炉边的人:“我回来了。”
阿尔乔姆从沙发上坐起来:“提前了。”
“那边的进度比预想的快。”
索菲亚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放在膝盖上,
“列宁格勒军区的自查确实做得认真。
账目核对完只有三处小错,我当场纠正了。
他们态度很好,全程配合。”
“累不累?”
“有一点。但还好。”
她停了一下,
“我回来的路上在火车上看了一份报纸。
报上有一条短讯,说莫斯科军区后勤系统完成人事调整,新任主任已经到岗。
短讯很短,提都没提索洛维约夫的名字。”
“正常的。”
“我在想,
——那些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以后对总后勤部更配合?”
“他们现在已经在配合了。”
索菲亚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莫斯科军区那四十七个人被带走开始。”
阿尔乔姆说,
“他们看到了后果。
也知道自己手里不一定干净。
但他们同时也看到了另一件事,那些主动提交自查报告的军区,我没有动。”
“所以你手下留情了。”
“对。
留了。
但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查不完。
十二个军区,每一个都查到底,三年也查不完。
我只能让每个人都知道,
——查你,我就查得干干净净。
不查你,是因为你主动交了底,让我看到你是愿意合作的。”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呢?
等他们觉得风头过了,还会不会再犯?”
“会。
但不会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了。
他们以后再做任何事,都会先想一件事,
——如果被查出来,后果是什么。
只要他们在做之前犹豫一下,制度就起了一部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