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上午,阿尔乔姆的车队停在卢比扬卡广场。
三辆黑色海鸥轿车依次驶入克格勃总部大院。
第一辆车下来两名卫兵,一个站在车门侧,一个快步绕到第二辆车旁,拉开车门。
阿尔乔姆弯腰下车,大衣领口半立着,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手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两名卫兵跟在身后。
门厅值班台后面的人看见那身军装和肩章,站了起来。
阿尔乔姆直接说道:
“谢尔巴科夫同志。技术监察处。没有预约。”
值班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低声说了几句,
挂断:“部长同志,谢尔巴科夫同志请您稍等——”
“不用等。”
阿尔乔姆没有停步,直接朝楼梯走去,
“我自己上去。”
值班员张了张嘴,没有拦。
神仙打架,不是他这种小蝼蚁可以掺和的!
三楼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两侧的门都关着。
尽头那扇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副局长办公室”。
阿尔乔姆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谢尔巴科夫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人,
目光在肩章上停了一瞬,
放下文件站了起来,
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硬生生压下去的不悦:“阿尔乔姆同志,您这是……”
阿尔乔姆走到办公桌前,
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正中央:“莫斯科军区后勤系统自查报告至今未交。
国防部长签了字,申请技术监察处进场核查。
文件在我手里。
你现在签,技术组马上出发。”
谢尔巴科夫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碰。
“阿尔乔姆同志,按照第三局的流程,这类核查需要提前至少三个工作日通知技术组——”
“流程需要什么?
需要一份签了字的申请文件。
文件在你面前,签字是你的事。”
阿尔乔姆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
“你签,我带走回执。
你不签,我就在这儿坐着。”
谢尔巴科夫盯着他,嘴角绷了一下,没有接话。
沉默了大约五秒,
他开口了,
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阿尔乔姆同志,您这是在拿您的级别压我。
没错,您是中将,您是总后勤部部长。
但这里是第三局,
您不该直接闯进我的办公室,
逼我当场签字,当着我面命令我的技术组立刻出发。
这不是办事的规矩。”
“对,我就是在压你。”
阿尔乔姆看着他,
“我压你,是因为莫斯科军区的事已经拖了三周。
其他十二个军区的报告全部上交了,只有他们不交。
他们在赌,
——赌总后勤部不敢查首都,赌第三局不会主动介入。
他们赌输了。
现在你在我面前,文件在我手上,时间在我这边。
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谢尔巴科夫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抽动,他的手仍然没有去碰那个信封。
阿尔乔姆继续说:“你当然可以继续跟我谈规矩。
你拖一个小时,莫斯科军区那边就能多烧一个小时。
你拖一天,他们就能把账本重新写一遍。
到时候查出来的全是——‘正常损耗’,你觉得你能给国防部交什么差?”
“阿尔乔姆同志,我可以签这份文件,但技术组出发前需要——”
“不需要。”
阿尔乔姆打断他,
“技术组出发前什么也不需要。
签了字,拿了文件,人上车,二十分钟内到莫斯科军区后勤处门口。
你亲自带队。
我看着你进去。”
谢尔巴科夫看着阿尔乔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他伸手拿起信封,抽出文件扫了一眼签名栏。
乌斯季诺夫的签字在最后一页,位置正确,印章清晰。
他拿起钢笔,
在签收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
抬头看着阿尔乔姆:“签完了。按您说的,我带队出发。”
阿尔乔姆站起来:“那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谢尔巴科夫从桌后绕出来,
从衣架上取下大衣披上,
走过阿尔乔姆身边时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一度:“阿尔乔姆同志,
您今天闯进我办公室压着我签了这份文件,这件事我不会忘记。
但您说得对,
——莫斯科军区的事,确实不该再拖了。”
阿尔乔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记不记得住不重要。
今天的技术组进去,把数据带出来。
后面的事,我们后面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楼下门厅里两名卫兵看见他们下楼,同时转身跟在身后。
旋转门推开,冷空气灌进来。
技术组的灰色伏尔加已经停在台阶下方,
五名穿着灰色制服的技术人员站在车旁,
每人脚边放着一只金属箱。
他们看见谢尔巴科夫走出来,立正站好。
谢尔巴科夫没有多言:“上车。
莫斯科军区后勤处。
二十分钟内抵达。”
五个人弯腰拎起金属箱,鱼贯上车。
阿尔乔姆的车队跟在后方,保持着半个车身的距离。
莫斯科军区后勤处位于城北一栋五层旧楼里,沿街,正门朝北。
车队停在马路对面。
阿尔乔姆没有下车,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对面。
······
技术组进场的时候,莫斯科军区后勤处的人正在喝茶。
下午两点二十分。
五辆灰色伏尔加和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楼前,车门同时打开,第三局的人鱼贯而出,每人手里拎着一只金属箱。
领头的人走到门岗前,递上一份文件。
门岗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第三局技术监察处”字样,拿着文件走进值班室打了电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一样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谢尔巴科夫同志,请进。”
谢尔巴科夫带着五个人上了二楼。
后勤处的值班室在楼梯口,里面坐着三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正在翻一本杂志。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清来人的徽章之后,手里的杂志合上了。
“你们是——”
“技术监察处。
执行国防部授权的账目核查任务。”
谢尔巴科夫没有停步,走过值班室门口,
“账本在哪儿?”
“什么账本?”
“所有账本。
1975年至今,物资调拨、签收、运输、库存,全部。
你们的主任在不在?”
“主任……主任今天下午不在。”
“那他在哪儿?”
“他去……开会了。”
“开什么会?”
“……不清楚。”
谢尔巴科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伊万诺夫。值班参谋。”
“伊万诺夫同志,你现在打电话给你们的主任。
告诉他,
第三局技术监察处在国防部授权下,
对莫斯科军区后勤系统,进行账目核查,需要他本人到场配合。
如果他在四十分钟内不出现,
我会直接向国防部报告,——‘莫斯科军区后勤处主任拒绝配合核查工作’。”
伊万诺夫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尔巴科夫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陆续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又缩了回去。
后勤处的账房在走廊尽头,
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牌上写着——“档案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门锁着。
一把铁挂锁挂在门鼻上,锁体被磨得发亮。
谢尔巴科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技术员:“开锁。”
一个技术员走上前,从金属箱里取出一套工具,蹲在锁前开始操作。
不到三分钟,铁挂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弹开了。
技术员把锁取下来放在门边的地上,推开门。
房间不大。
两面墙都是铁皮文件柜,柜门紧闭,上面贴着分类标签。
靠窗放着一张旧办公桌,
桌面干净,
只有一台电话机和一个已经干涸的墨水瓶。
桌角的烟灰缸里插着三个烟蒂。
谢尔巴科夫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铁皮柜:“全部打开,拍照归档。
按照年份和分类拆封。”
五个人同时开始行动。
金属箱盖被翻开,里面取出相机、微型胶卷阅读器、封条、分类卡和手电筒。
第一个柜子被打开的时候,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飘了出来。
里面的账本码得整整齐齐,
按月份排列,
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着书脊,背脊上用黑墨水写着编号。
“1975年1月到6月。物资调拨。”
技术员报了一声。
“先拍封面,然后逐页翻。”
相机快门开始响。
坐在值班室里的人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打开了,
看见灰色制服的人进进出出,
听见相机快门的喀嚓声和翻页的声音。
没有人过来阻止,也没有人过来问。
一个小时后,
谢尔巴科夫站在窗边,
翻着手里一本1976年的记录簿,停了片刻,把簿子转向旁边的技术员,
用指节敲了一下页面上的一行数字:“这个批次,
数量签收栏写的是‘一千二百件冬装’,但同一页上一栏的运输单号栏是空的。”
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运输单号,怎么运到仓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