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现在不能动。
莫斯科军区的人正在盯着我们,看我们会不会单独查他们。
只要我们不对他们做任何特殊处理,他们就会放松。
等他们放松了,其他东西才会露出来。
着急的人会先浮出水面,我等着看那块石头长什么样。”
佩特罗夫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先按常规流程处理。他们交上来之后我先归档,不做任何标注。”
“做得好。”
佩特罗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尔乔姆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莫斯科军区的自查报告下周会准时送到,会写得工整漂亮,数据齐全,签字合规。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那份报告里。
而在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暗处,在他目光所不能及的深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中那枚正在缓缓移动的云,像一枚落在棋盘之外、正在等待落子的棋局。
那些留在原地的,很快会知道不动才是最危险的选择。
······
星期一早晨七点,总后勤部大楼门前的广场上停了十二辆军用越野车。
引擎低鸣着,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雾。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三到四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后勤稽查人员,胸前别着新配发的金属徽章,手里夹着密封的文件袋。
他们是新组建的后勤稽查总局的第一批实地核查人员,
今天将分成十二个小组,前往十二个已提交自查报告的军区,进行为期一周的实地核对。
季米特洛夫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人员分组名单,正在做最后的确认。
阿尔乔姆站在他旁边,大衣没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排列整齐的车辆和人员。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索菲亚站在第一辆车的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呢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她正在和一个年轻稽查员核对文件,对方点头,她合上文件塞进包里。
她抬起头,看见阿尔乔姆站在台阶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奥莉加站在第三辆车旁边,正在低头翻一本笔记本。
她旁边站着两名年纪稍长的稽查员,正在低声交谈。
她抬起头朝台阶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挥手,只是看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翻笔记。
阿尔乔姆走下台阶,沿着排列的车辆慢慢走过去。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走过每一辆车的时候停一下,看一眼前来报到的人。
走到索菲亚面前时,他站住了。
“带了几个人?”
“四个。两个老的,两个年轻的。”
索菲亚说,
“有一个是从外贝加尔军区调过来的,原来在赤塔做过账目核查,经验很足。”
“你带队去列宁格勒?”
“对。
那边的后勤主任已经交了报告,但上次他说‘有些东西很难看’。
我想实地看看有多难看。”
“注意安全。”
“你也是。”
索菲亚看着他,“这几天我不在别墅,你好好吃饭。”
阿尔乔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奥莉加面前停住。
奥莉加抬起头,合上笔记本:“我带队去基辅。
那边的报告写得不错,但账目数据跟我手上的有些出入,两边的数字对不上。我想去看看。”
“查仔细。”
“放心。”
她说完,顿了一下:“你一个人待着,没事吧?”
“有薇拉在。还有娜塔莎。”
奥莉加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转身拉开车门。
季米特洛夫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阿尔乔姆身边:“所有小组都已到位。
十二个军区,十二个小组。
每个组组长由处长级干部担任,副组长是稽查总局的骨干。
每个组配两名账目专家和两名现场核查员。”
“莫斯科军区呢?”阿尔乔姆问。
季米特洛夫沉默了一拍:“还是没交。”
“继续等。”
“不等他们?”
季米特洛夫转过头看着他,
“十二个组都出发了,只剩莫斯科军区的报告没交。
我们还要等多久?”
阿尔乔姆看着广场上正在发动引擎的车队:“等到他们终于意识到,
——我们不催,不是在等他们,而是在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自己交上来。”
季米特洛夫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向最后一辆车,
拉开车门前回头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有消息我让人传回来。”
“去吧。”
车门关上,季米特洛夫的车也驶出了广场。
十二辆越野车排成一列,依次开出了总后勤部大院的大门。
引擎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渐渐远去,像一串正在被拉长的音符。
广场上空了下来。
阿尔乔姆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空荡荡的广场,目光在雪地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大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角。
窗外的天空灰白,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行道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佩特罗夫整理的进度表,
看了一眼莫斯科军区那一栏。
栏里仍是空的。
他把进度表放下,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他知道莫斯科军区的反应会是什么样,
——他们会继续拖,继续观望,继续试图用沉默来消耗时间,认为拖到最后总会有转机。
但他也知道,每过一天,其他十二个小组就会多带回一份数据,这些数据拼在一起,会形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画像。
到时候莫斯科军区的沉默本身就会变成证据。
等他们把能烧的烧完、能填的填完、能推的推完,
交上来的那份——“干干净净”的报告,放在其他十二份真实的自查报告旁边,反而成了最显眼的那一份。
······
佩特罗夫敲门进来:“部长同志,
索菲亚同志那边来电,
说已经抵达列宁格勒军区后勤部,正准备开始核查。
奥莉加同志那边也到了,正在跟基辅军区的后勤主任见面。”
“让他们按计划推进。有异常直接报到我这里。”
佩特罗夫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尔乔姆靠进椅背,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续热水,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窗外风还在刮,像在清扫这座城市的某处旧痕。
······
星期二上午,阿尔乔姆再次走进国防部大楼。
门厅签到,值班卫兵敬礼。
他点头回礼,上楼。
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
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
阿尔乔姆走进去,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
“莫斯科军区的自查报告没交。”
“三周了。”
“我知道。”
“其他十二个都交了。”
乌斯季诺夫放下笔,靠进椅背。“所以?”
“我申请第三局介入。”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乌斯季诺夫看着他:“第三局?”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事情会升级。”
“升到哪一级?”
“升到他们扛不住的那一级。”
乌斯季诺夫端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第三局进场,结果就不归你管了。”
“不用归我管。”
“查多深、查到谁——克格勃说了算。”
“他们能查就行。”
“你控制不了走向。”
“我不需要控制,只要真相。”
乌斯季诺夫盯着他看了几秒。
“莫斯科军区的人有关系。有人会提前通风报信。”
“所以我不走常规流程。”
“你走谁的线?”
“您帮我指一条。”
乌斯季诺夫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撕下来,推过去。
“谢尔巴科夫。
第三局副局长。
管技术监察处。
跟莫斯科军区没有来往。”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他会不会接?”
“你去找他。别打电话,别走办公室。”
“明白。”
乌斯季诺夫靠回椅背。“你为什么要查莫斯科军区?”
“因为制度不能有例外。”
“就这个?”
“十二个军区都走了。
只有他们不走。如果制度有例外,制度就是废纸。
以后人人都会拖,人人都会等。
等到最后,没人签字,没人负责。
新规白推了。”
乌斯季诺夫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笔:“申请文件带了?”
“带了。”
阿尔乔姆从大衣内袋取出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乌斯季诺夫拆开,扫了一遍,拿笔签字。
放下笔,把信封推回去。
“去吧。谢尔巴科夫那边,你自己去。我不会替你打招呼。”
阿尔乔姆接过信封。“谢谢部长。”
他转身走到门口。
“阿尔乔姆。”
他停住。
“查出问题——能收就收。不要把整栋楼都拆了。”
“我尽量。”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
脚步在花岗岩地面上均匀地响着。
下楼。
门厅。
旋转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便签纸。
谢尔巴科夫。技术监察处。
副局长。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仪表盘上方,那张便签纸被暖气吹得微微颤动。
他伸手把它压平,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发动了车。
“去第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