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我母亲带着我搬到城里,在工厂里做缝纫工。
她身体不好,常年咳嗽,但从来没停过工。
我八岁那年冬天,她咳了整整三个月没有好,最后医生说是肺结核。
那年春天,她走了。”
阿尔乔姆没有打断她。
他听着,手搭在娜塔莎的后腰。
“后来我被送进了孤儿院。”
娜塔莎继续说,
“那地方不大,一共四十多个孩子。
我学会了在食堂抢饭吃、学会了冬天不冻掉脚趾头、学会了在所有大人面前笑。”
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们说我政治身份清白、长得不错、又听话,
——就推荐我去了一个‘特殊培训班’。
那时候我十四岁。
我以为是学打字和速记的。
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们教我们怎么微笑、怎么走路、怎么在谈话里把话题引向想要的方向。
教我们怎么让一个人信任你,
怎么在信任之后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试过两次逃课,每次都被关禁闭,不给吃饭。
后来我就不逃了。”
“他们告诉我,
——你是国家的武器。
武器没有自己的意志。
武器只负责被使用。”
阿尔乔姆的手指停在她后背上,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
但比之前沉了一些:“娜塔莎。”
她的话音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锐利的神色。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是第三局的。”
娜塔莎微微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的处境比我之前想的更危险。”
阿尔乔姆说,
“一旦你的第三局身份暴露在公开层面,你会立刻失去作为情报人员的价值。
对上面来说,你就不再是资产了。”
他的话像一把寒气从脚底升起来。
“……会怎么样?”
“会被当成负面资产清除。”
阿尔乔姆说,
“你那个培训班里学过的每一件事,你见过的每一个人,你参与过的每一个任务——都会成为他们必须抹掉的痕迹。
你如果是现役情报人员,他们有理由保护你。
如果你被暴露了、不再有用了,他们就会抹掉你这个人,让那些痕迹永远追不到他们头上。”
娜塔莎的身体微微僵住了。“……狙击手?”
“什么都可能。
车祸、煤气中毒、突发心梗。
什么方式都有。
只要不留痕迹,对他们来说都是可行的。”
阿尔乔姆说,“所以从现在起,关于你的过去,关于第三局,关于你学过的那些东西——你当它不存在。
你只是一个女演员。
一个被总后勤部部长收留的、走投无路的女演员。”
娜塔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睁得很大。
娜塔莎望着阿尔乔姆,没有躲开,也没有哭,
只是安静而用力地听完,
然后轻声问:“可你知道。你知道了,他们会不会……”
“我不会说出去,也会表现出不知道。”
阿尔乔姆说,手指拢了拢她的后脑勺,
“只要我不说,
就没有人能拿到证据。
你只要自己守好这个秘密,你就安全。
将来需要我出手时,我自然会出手。”
娜塔莎眨了眨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带着某种放弃抵抗意味的弧度:“……那这个秘密,就只放在你这里。”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上,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把什么东西彻底放下。
“我不说了。
以后我就是个女演员。一个演过几部片子、暂时没有戏拍的普通女演员。”
阿尔乔姆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睡吧。
明天给你联系几个新剧本。
你该把力气花在能让你拿奖的事情上。”
床头灯还亮着。她缩在被子里,合上了眼睛。
娜塔莎的呼吸从紧促到平缓,慢慢过渡到了睡眠的节奏。
阿尔乔姆靠在床头,没有关灯。
他低头看着那个缩在自己臂弯里的可怜姑娘,今晚,没有和情绪不稳定的娜塔莎发生关系。
阿尔乔姆不会乘人之危,那样会让娜塔莎误会,自己救她,只是为了年轻的身体!
窗外风声依旧。
壁炉的火已经暗下去了。
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内传来薇拉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几道墙,像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窗棂。
······
接下来的两周,总后勤部大楼的门槛被人踏低了。
第一个来的是列宁格勒军区的后勤主任。
五十二岁,白发,穿一件旧大衣,坐在阿尔乔姆办公室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来医院看病的病人。
他的开场白是:“部长同志,我们自查完了。有些东西……很难看。”
“数据带了吗?”
“带了。”
“放桌上就行。我抽空看。”
第二个是基辅军区。
来的是一个中校,年轻,
带着一大摞装订好的自查报告,
语气急切:“部长同志,我们自查报告上的物资数据差了一大截,
——我按照新规重新盘了一遍库,发现账实不符,有部分物资可能涉及违规,我已经全列出来了。您看看怎么办?”
阿尔乔姆翻了翻第一页:“如实上报就行。”
“报上去会不会追责?”
“如实上报的,既往不咎。”
阿尔乔姆说,“这是制度里的原话。”
中校明显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鞠了一躬出去了。
远东风声鹤唳,连续来了三批。
第一批汇报自查进度,
第二批交自查报告,
第三批是一个老熟人,——外贝加尔军区后勤处派来的副处长,阿尔乔姆在赤塔时的老部下。
他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部长同志,您不在赤塔了,那边的后勤系统有点松。
我们查出了十二笔违规调拨,已经全部整改完毕,涉事人员我们也做了内部处理。
这是报告。”
“辛苦了。”
“不辛苦。您这套制度管用。
底下的人知道签字要负责了,以前乱写乱签的那批人现在连笔都拿不稳。”
“那正好。拿不稳就别拿了。”
第三周开始,从各军区发来的电报和电话变得密集。
索菲亚在协调会上统计了一下:截至周三,已经收到十五个军区级单位的自查完成报告,覆盖了全军三分之二的区域。
所有提交自查报告的单位都按照新规要求重新梳理了库存账目,
主动上报了违规记录,并承诺限期整改。
佩特罗夫整理了一张进度表,贴在办公室墙上。
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阿尔乔姆说:“部长同志,除了莫斯科军区,其他都报上来了。”
阿尔乔姆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莫斯科军区什么情况?”
“没有任何反馈。
没有自查报告,没有联络,没有进度说明。
我打了三次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说‘正在整理’。
正在整理了整整两周。”
“正常。他们是首都。
地方军区自查完了,他们不急。
因为我们管不到他们的人,他们觉得莫斯科有天然豁免权。”
“那我们要不要催?”
“不催。”
佩特罗夫把进度表的笔放下,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问了一句:“那我们等什么?”
“等一块石头浮出水面。”
阿尔乔姆说,
“现在主动来查的都是动得起来的,那些按兵不动的,才是需要看清楚方向的。”
佩特罗夫没有追问,转身继续整理进度表。
季米特洛夫在周四的例会上也提了一句:“莫斯科军区的自查报告还没交。
要不要以总后勤部的名义发一份正式催办函?”
“不发。”
“那如果他们一直不交呢?”
“他们会交的。”
阿尔乔姆说,“他们不交,别人也会帮他们交。”
季米特洛夫看着他,
没有追问,
只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什么时候他们会动?”
“等他们认为我们已经顾不上他们的时候。”
阿尔乔姆说,
“他们现在在观望,在判断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哪里。
如果我们一直催,他们就会明白我们盯着他们。
如果我们不催,他们反而会自己琢磨,——是不是我们手里已经握着什么了。”
季米特洛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手里握着什么?”
“握着时间。”
阿尔乔姆说,
“时间一长,别人都在进步,只有他们停在原地。
到时候急的不是我,是他们。”
当天下午,莫斯科军区后勤处来了一通电话。
佩特罗夫接的,
对方是一个自称——“处长办公室值班参谋”的人,
语气礼貌但模糊:“我们这边的自查工作正在收尾,预计下周可以提交报告。”
佩特罗夫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好的,按正常流程报送就行。”
挂了电话,他走进阿尔乔姆办公室:“莫斯科军区那边打电话了,说下周交。”
“下周?”
阿尔乔姆翻了一页报纸,“那说明他们这周在清理东西。”
“清理什么?”
“清理那些不该留在账上的东西。”
阿尔乔姆把报纸放下,
“他们这两周不交报告,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不敢交。
现在打电话说下周交,说明他们把能烧的已经烧完了,能补的已经补上了,能推的也推干净了。
下周交上来的报告,会是一份‘干干净净’的报告。”
佩特罗夫站在桌前想了想:“那我们收下?”
“收下。先收着。
等所有军区的报告都齐了之后,再做总体比对。”
阿尔乔姆说,
“单独一份报告看不出问题。十五份报告放在一起,哪份有问题的会自己跳出来。”
“您要等所有军区都交完了才开始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