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
娜塔莎内心忐忑地说了一句谎话,
声音稳住了:“阿尔乔姆同志星期天叫我去别墅吃饭。”
对方正要拿起烟盒的手停住了。
“他说了新制度推行比较顺利,想请几个熟人一起聚聚。”
娜塔莎补充道,
“我本来想确认了具体时间再汇报,所以没有提前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围不怀好意的工作人员,眼神不掩饰的露出失望之色!
对面的领导看着她,
目光里的锐利稍微松动了一些,
像一把刀被挪开了一寸。
老男人靠回椅背,
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那就好。
他主动邀请你,说明关系还在。”
“是。”
“星期天去别墅,好好吃顿饭。
不用刻意做什么,保持自然的接触就行。
他现在的政治价值很高,
和总后勤部部长维持稳定的私人关系,是你的首要任务。”
娜塔莎站起来:“我会的。”
“去吧。”
他摆了摆手,“有新情况随时汇报。”
娜塔莎走出那栋灰色建筑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她站在台阶上,稳住身形,平复情绪,呼出一口白气,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发抖。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公寓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没有脱外套。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手指拿起茶几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是佩特罗夫:“总后勤部部长办公室。”
“我是娜塔莎。麻烦转接部长同志。”
佩特罗夫停顿了一拍,然后说:“请稍等。”
漫长的等待,就像是命运的判决!
现在,能救娜塔莎的只有阿尔乔姆!
线路转接的咔嗒声之后,阿尔乔姆的声音传过来:“喂?”
娜塔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阿尔乔姆沉默了一瞬:“……娜塔莎?”
娜塔莎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从眼眶里落下来了,连带着声音一起。
她控制不住地哽咽着开口:“部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今天找我谈话了,说我的价值要重新评估。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们,你星期天叫我去别墅吃饭,——他们才放我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
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你能不能再让我回去吃一顿饭,就一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门牌号告诉我。”
娜塔莎报了一个地址。
阿尔乔姆说:“等着。车半小时到。”
“……谢谢你。”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清了。
“不用谢。”
阿尔乔姆说,“一切都过去了。”
电话挂断了。
娜塔莎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她的手还在抖,但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她知道,虽然,阿尔乔姆很有情谊,但是,自己要是不能体现出价值,迟早会被淘汰!
情谊会变淡,所以,她要加重筹码!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一种自己都辨认不出它模样的安定。
娜塔莎心中发誓:“第三局,你等着,我的报复迟早要到!”
半小时后,楼下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娜塔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见一辆黑色的海鸥轿车停在楼下,司机站在车门边,微微仰头看了她窗口的方向。
娜塔莎穿上外套,拿着包走下楼。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娜塔莎同志,部长让我来接您。”
“司机同志,谢谢你!”
娜塔莎坐进后座,
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排排路灯和行道树的影子,像某种正在被甩在身后的东西。
车速不快不慢,行驶在莫斯科的夜色里。
别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壁炉的暖意扑面而来。
索菲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抬起头看见是娜塔莎站在门口,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
奥莉加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来人,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还在热汤。”
薇拉从楼梯上走下来,看了娜塔莎一眼,脚步放慢了一拍。
她笑了一下:“来得正好,苹果派还剩最后一块。”
玛莎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里搭着一条干毛巾,没有出声。
她有着四十年的工作经验,娜塔莎身上有一股明显的第三局的气味儿,
玛莎心知肚明,
看了娜塔莎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厨房。
阿尔乔姆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他看着娜塔莎,目光从她微红的眼眶滑,到她还沾着寒气的大衣上:“厨房有热茶。汤也热着。”
娜塔莎站在门廊里,站在暖气和壁炉的光之间,被五双眼睛注视着。
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然后她开口:“我可以住客房吗?就一晚?”
索菲亚翻了一页书:“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没人动过。”
娜塔莎站在那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是薇拉,递过来一张纸巾。
娜塔莎接过来,擦了擦脸:“谢谢。”
“你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阿尔乔姆说,“吃饭吧。汤要凉了。”
······
娜塔莎吃完饭,洗浴之后,换了一件干净的淡灰色睡衣,站在走廊里。
壁炉的火光从客厅方向斜照过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片温暖的亮斑。
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阿尔乔姆卧室门前。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部长同志,我想向您汇报思想动态,您方便吗?”
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娜塔莎推开门。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
阿尔乔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娜塔莎走了进来,没有催促,也没有问。
他知道娜塔莎是想得到安全保证,只是不知道他会做到什么程度。
娜塔莎随手关上房门,她没有走到阿尔乔姆面前去。
她在离床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然后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床前的地板上。
娜塔莎背对着阿尔乔姆,
浅灰色的睡衣布料在灯光里映出柔和的光泽,
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微微弯曲的背部线条。
她的头低垂,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接受判决的人。
“我娜塔莎愿意臣服您。”
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要向您坦白。
我之前的身份,
我在制片厂的任务,
我和第三局的关系,
——我全部坦白。
我不想再瞒您任何事了。”
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起伏着:“我不是一个好女人。
我一开始接触您,是带着任务的。
我不是真心的。
但是后来……”
她没有说完。
因为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尔乔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站在她身后。
他低头看着她跪在床前的背影,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温和的无奈。
阿尔乔姆弯下腰,
双手从娜塔莎腋下穿过,
将她整个从地板上抱了起来,像抱一件布娃娃,轻轻带进怀里。
娜塔莎先是僵住了,
身体绷得紧紧的,
然后在他的手掌覆上她后颈的那一刻,开始融化。
“你不要继续说。”
阿尔乔姆的声音落下来,很低,很轻,
“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
娜塔莎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不解。
“我知道。
也知道你受的委屈。
你一直在被推着走,被安排任务,被评估价值,被威胁。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阿尔乔姆说,
“当我放你自由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阿尔乔姆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娜塔莎的发顶。
“我向你道歉,娜塔莎同志。”
娜塔莎在他怀里愣了几秒,随即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她颤抖着,然后张开嘴,放声大哭,像一扇闸门被整个冲开。
她哭得毫无保留,
肩膀剧烈地耸动,
额头抵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睡衣布料,像攥着最后一块浮木。
恐惧、委屈、感恩,
——所有她在过去的几年里积压在心里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阿尔乔姆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
另一只手覆在娜塔莎的后脑勺,
像在庇护一个小憩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说再多也不如让她把眼泪流完。
她哭了很久。
直到嗓子哑了,胸腔里的呼吸从剧烈变成平缓,她才抬起脸。
她的眼眶红透了,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又真实。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阿尔乔姆伸出手指,
替她把黏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开:“你安全了。以后,不会再有危险!”
二人躺到床上,
娜塔莎靠在阿尔乔姆肩头,呼吸平缓下来,声音还带着沙哑和鼻音。
“我小时候不是在莫斯科长大的,”
娜塔莎伤感地说,
“我生在布良斯克附近一个小村子,父亲是红军军官,在库尔斯克牺牲了。
我对他唯一的印象是一张照片,
穿军装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很用力,像在说——‘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