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推开门时,门轴没有响。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压低到刚好能看清人的轮廓,却看不清表情。
阿尔乔姆趴在床上,背脊的线条被薄毯盖住大半,手臂从枕头边沿垂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听见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疑问,没有意外,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薇拉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裙子压出几道褶皱。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或——“娜塔莎呢”,那种话在这里太轻了。
薇拉的手指按上阿尔乔姆肩胛骨的时候,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那声“嗯”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卸下什么重量。
薇拉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毛衫,膝盖抵在他腰侧,整个人跪坐上去。
她的手劲很大,从肩颈一路往下,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纹理缓慢推开,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部长,你以后不要娜塔莎了吗?”
薇拉好奇地问,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提,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明显多用了两分力。
阿尔乔姆闭着眼,
脸埋在枕头里,
声音闷闷的:“她又不是我的专属情人。
看了一部电影,有了关系……
你是我的一个人的情人,别人没有碰过。”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薇拉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下推:“那您为什么还允许她保留房间?”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会儿。
壁炉的余火在墙角微微跳动,
把两个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尔乔姆知道隐情,
——娜塔莎是“燕子”,是克格勃安插在他身边的内部间谍。
阿尔乔姆知道娜塔莎的每一次偶遇、每一场倾诉、那部还没公映的爱情片,
都是设计好的。
但他不能说。
“我不是拔吊无情的人。”
阿尔乔姆翻了翻身,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给人家留个退路,也算是个善缘。”
薇拉没说话。
她的手指从他腰窝处移开,轻轻搭在他脊背上,停住了。
“部长。”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贴着枕头在说,
“我有时候分不清,您对别人好,是因为善良,还是因为……什么都知道。”
阿尔乔姆没有转身。
“都有。”他答。
薇拉在阿尔乔姆的怀中伏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从他身上滑下来,
侧身躺在他旁边,被子只搭到腰际。
她的呼吸很轻,眼神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水晶吊灯上,像是在数那些垂下来的珠子。
“那,”
她终于开口,“我还在你心里吗?”
阿尔乔姆翻过身来面对她,伸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
火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暖色的边。
“你不在我心里,”
阿尔乔姆说,“你在我床上,在我手边,在我想安静的时候,你就在这屋里。
还用问吗?”
薇拉抿了抿嘴,眼里的那层薄雾没有散,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拉起阿尔乔姆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羊毛衫,让他感受那里的跳动。
“那我就不走了。”她说。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的手停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像是一个没有签字的契约。
窗外风雪又紧了,橡木窗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薇拉蜷进他怀里,
他揽住她的肩,
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墙角那扇半开的衣柜门上,
——里面挂着一件娜塔莎落下的丝巾,灰蓝色,他还没来得及让人收走。
阿尔乔姆闭了闭眼。
有些事,能瞒多少人,就瞒多少人,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
晚饭的时候,玛莎端出了那个苹果派。
酥皮烤成金棕色,肉桂的香气从厨房一路飘进餐厅,盖过了壁炉里的木柴味。
刀切下去的时候,
酥皮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里面的苹果馅冒着热气,深褐色的汁水沿着切面缓缓淌下来。
索菲亚切了一角放在阿尔乔姆盘子里:“玛莎的苹果派,全莫斯科最好的。”
“部长同志满意就好。”
玛莎把剩下的派放回餐桌中央,
奥莉加把茶壶放在桌角,
坐下的时候顺手把娜塔莎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对着窗外的雪景。
薇拉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人提起娜塔莎的名字,
但桌面上少了一个人,
像一首曲子少了一个音符,留下的空白反而让旋律更清晰了。
索菲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扫过桌面:“人少了,桌子反而显得大了。”
“大一点好。”
奥莉加说,“宽敞。”
薇拉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低头咬了一口苹果派。
她在派里尝到了肉桂和苹果煮软后的甜,心里想着晚上可以不用刻意等着什么了。
玛莎坐在桌尾,喝自己的茶,没有说话。
她在这栋别墅里做了太久的管家,见过人来,也见过人走。
她清楚规则比感情更持久,也从不多嘴。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暖气片嗡嗡地低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在雪地上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远处的雪松林在夜色中变成一道深色的长线,
沿着地平线静静地延伸出去。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走开。
他听着女人们的对话,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像在确认水温是否合适的温度。
索菲亚和奥莉加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某种默契,
——她们之间有一份协议,彼此知道对方的重量,也清楚各自的位置。
如今娜塔莎离开了,重量重新分配,而她们都还稳稳地在桌边坐着。
薇拉吃完了派,放下叉子,歪头看向阿尔乔姆:“你说,这片派还能再吃一块吗?”
“玛莎烤了一个大号的。够吃。”
“那我再切一块。”
她站起来,拿起刀,又切了一角,经过索菲亚和奥莉加身边时笑了一下。
索菲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像一种无声的认可。
玛莎收拾完最后一个盘子,端着空杯走进厨房。
她拧开水龙头洗杯子的时候,对着水流说了一句:“人少了,日子才能过稳。”水流冲走了泡沫,杯子干干净净。
她关掉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回了房间。
······
星期四下午,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走廊里,娜塔莎正在翻看一份新剧本的初稿。
她魂不守舍,坐在剪辑室外的长椅上,
膝盖上摊着几页剧情,
目光落在字行之间,
却没有一个字看进心里去,
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大麻烦!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娜塔莎同志,有人找。”
娜塔莎抬起头。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没有穿制服,
目光都带着审视,
站姿呈半包围姿态,仿佛下一刻娜塔莎就会逃跑一样。
其中一个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过去。
娜塔莎认出了那种眼神,——猎手看向麋鹿的贪婪。
娜塔莎合上剧本,站起来,双腿发软地,跟着他们走出制片厂大楼。
楼外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后排车门已经打开了。
她没有问去哪里,弯腰坐了进去。
娜塔莎的大脑疯狂的运转,想找出自己的生路。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卢比扬卡广场附近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她被带进二楼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墙上没有装饰,桌面上只有一部电话和一个烟灰缸。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头发灰白,穿着深蓝色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徽章。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插着三根熄灭的烟蒂。
他示意娜塔莎坐下,
然后开口:“娜塔莎同志,
我们最近对你在制片厂的工作情况做了一次评估。”
“什么评估?”
“你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状态,以及与外部人员的接触频率。”
他弹了弹烟灰,
“我们认为你有些松懈了。”
“我在拍戏。”
“拍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是一个有特殊任务的同志,不是普通的演员。你的职责不仅仅是拍戏。”
娜塔莎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包带。
她的心跳快了一些,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一直在执行任务。”
“你近期和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同志的联系频率明显降低。”
对方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上个月你们见过几次?”
“……两次。”
“这个月呢?”
娜塔莎没有回答。
“我们给你安排的任务,是建立长期稳定的接触关系。
不是偶尔吃一顿饭。”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如果你失去了这条线,你的价值就会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
四个字像一块冰从领口落进去。
娜塔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做过这一行,见过那些“失去价值”的人,最后去了哪里——不是调岗,不是退休,而是彻底消失在档案室里。
曾经有个很漂亮的前辈,被内部工作人员凌虐致死!
像她这种,违规监督权力中心顶级官员的燕子,下场只有一个——物理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