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从车上下来,从伊万诺夫中士手里接过那杆猎枪。
枪托抵住肩窝,目光顺着枪管延伸出去,锁定了那头驯鹿。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松枝的声响。
他扣下了扳机。枪声在空旷的林地上炸开,回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几秒。
那头雄驯鹿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跪倒,侧身倒在了雪地上。
它没有再动。
卫兵们发出一阵低声欢呼。
伊万诺夫中士第一个跑过去,
蹲下来检查:“正中胸腔,一枪毙命。”
他回头朝阿尔乔姆竖了一下大拇指,“部长同志,好枪法。”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八名卫兵围着那头驯鹿开始肢解。
动作熟练,分工明确。
有负责剥皮的,
有负责分割的,
有负责打包的。
鹿被分解成整齐的肉块,
用防水布包好,
装进三辆车的后备箱。
等一切收拾干净,地上只剩一些鹿骨和血迹,很快就会被雪覆盖。
阿尔乔姆留了大约一百斤最嫩的肉,
剩下的全部分给了卫兵。
伊万诺夫中士接过一块包好的鹿腿,愣了一下:“部长同志,这太多了……”
“今天打到的,就归今天的人分。”
阿尔乔姆说,“拿回去给家里人吃。”
“乌拉——!”
卫兵们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林地上响起。
有几个人举起鹿肉块朝空中挥了挥,满脸笑意。
车队开始往回走。
太阳升高了一些,雪地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
中午十二点半,
出去的人回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带进一阵雪气和笑声。
薇拉的帽子上落了一层薄雪,
脸颊被冻得泛红,
手里举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松枝:“我找到一根很好看的!”
“她把半条路上的松枝都捡了一遍。”
娜塔莎在后面收伞,声音里带着笑意,
“一路走一路挑,边走边换。”
索菲亚解围巾的时候,
从口袋里掏出几只冻硬的松果,
放在门廊的鞋柜上:“这个可以放在壁炉旁边当装饰。”
奥莉加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那只保温瓶,里面的茶已经喝完了。
她把保温瓶放回厨房,走到客厅里,在沙发边坐下。
她的头发上也有雪,
几滴水珠正顺着发梢往下淌,
她伸手随意拢了拢头发,在壁炉旁边坐下,把脚伸向火的方向。
阿尔乔姆把那只猫从腿上挪开:“玩得怎么样?”
“好。”薇拉把松枝举到他面前,“比我想象的好。”
“那下次再去。”
······
别墅的院子里弥漫着烤鹿肉的香气。
玛莎在院子角落架起了一只铁质烤架,炭火已经烧得通红。
鹿肉被切成厚片,用盐和胡椒简单腌过,架在烤网上滋滋作响。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
升起一阵带着烟熏味的白烟。
索菲亚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
娜塔莎在窗边拍照,
薇拉蹲在烤架旁边看火候,
奥莉加搬出一张长桌铺在门廊下,摆好了杯盘和刀叉。
阿尔乔姆在烤架旁边站了一会儿,
接过玛莎递过来的一块刚烤好的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皮微焦,里面还带着肉汁的嫩度,野味特有的香气裹着炭火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味道可以。”
“部长同志满意就好。”
玛莎翻着另一片肉,“这一百斤鹿肉,能吃好几天。”
索菲亚走到他身边,也拿了一块:“你打到鹿了?”
“打到了。很大的一头。”
“那挺厉害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够嫩。”
卫兵们围坐在侧院的长桌边,
端着啤酒杯,
啃着烤鹿肉,
有人正在比划刚才肢解时的细节,
有人把鹿角放在桌子中央,像某种战利品展览。
院子里充满了笑声和食物的香气。
别墅的围墙隔开了外面的寒冬,院子里的人们在分食这一场收获。
阿尔乔姆在桌首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切了一块鹿肉。
空间小世界内,
草原上的萨布罗夫一家,正站在草地上茫然四顾。
他们的车停在草地里,引擎盖开着,孩子在后座哭,妻子在发抖。
远处,库兹涅佐夫看见新来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阿尔乔姆收回意识。
他嚼完嘴里的肉,
看着院子里正在分食鹿肉的卫兵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炭火和烤架上,照在一张张被食物和热意润泽的脸上。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
“就在屋里待着。”
“那我下午烤一个苹果派。多放肉桂。”
“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壁炉的火偶尔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唱机里的白俄罗斯民歌放完了,唱针抬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然后停了。
没有人去换唱片,没有人说话。
阿尔乔姆靠在扶手椅上,脚边的橘猫在火光的暖意里睡了过去。
壁炉里的火又爆了一声,像是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薇拉走到阿尔乔姆身边,
“部长,要不要我给你按按摩?”
薇拉的手指刚搭上阿尔乔姆的肩头,就被他轻轻握住,顺势一带。
“看电影去。”
他声音低,带着点笑,
“暖气烤得骨头都软了,再看一部浪漫片,正好松松神。”
几个女人被他这句话牵动了兴致,跟着穿过长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放映室不大,顶多坐十来个人,但沙发软得能陷进去半个人。
娜塔莎蹲在放映机旁边拨弄胶盘,
转过身来冲他扬了扬下巴:“我去年在敖德萨拍过一部爱情片,还没公映,你想不想当第一个观众?”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径直走到中间那排沙发躺下去,解开了外套的扣子。
娜塔莎会意地拉上窗帘,
又顺手关了顶灯,
屋子里只剩下放映机镜头发出的那束冷光,
映在幕布上还没铺开画面,先浮起一层细小的尘埃。
她刚回到沙发边,就被阿尔乔姆一把拽倒。
他的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扎的力度,像堵墙一样覆上来。
“你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阿尔乔姆的气息落在娜塔莎的耳边,不紧不慢,
“以后想拍什么就拍什么,随时可以走。别墅的客房,永远给你留一间。”
娜塔莎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抬起头吻上去。
吻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像是劫后余生,
像是不敢相信,
又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不安都一口气溶进这个吻里。
放映机开始转动,银幕上亮起敖德萨的夏天,年轻的女主角在港口边笑。
但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没有看。
阿尔乔姆的手撑在她头侧,
衬衫袖口的银扣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的动作是克制的,缓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真的要在这里?
确认这块肉真的重新落进了他嘴里。
娜塔莎在他身下微微弓起背,
手指嵌进他肩胛骨的轮廓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颤抖。
“部长……”她声音碎了。
“叫名字。”
他在她颈侧低声说,语调依然平静,但气息已经烫了。
娜塔莎发出一声轻哼,
二人水乳交融,
银幕上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流动,一会是海面的蓝,一会是她的背脊曲线。
沙发弹簧的声响细碎而绵密,被那束光切割成断断续续的节奏。
没有人去摁暂停键,没有人说话。
薇拉坐在后排暗处,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糖的红茶,静静地看着幕布上那座已经废置的老港口在镜头里慢慢拉远。
她抿了一口茶,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把目光从幕布上移开,转向沙发那头交叠的影子,然后垂下了眼睛。
索菲亚、奥莉加都已经见怪不怪了,部长什么都好,就是在情事上有些放纵!
她们不知道,这是让高层放心的原因!
一个高官,只有信仰,不好拿捏!
只有展现出缺点,才会让领导放心,——知道了你的欲望所在!
没有缺点的高层,才是最危险的,因为大家都有污点,一旦没有污点的人上位,大家都危险了!
煤炭场,容不下白猫!
······
娜塔莎的手已经攀上了阿尔乔姆的脖颈,
呼吸带着电影胶片那种微微的、干燥的热。
她的嘴唇凑过来,在昏暗里摸索他的下颌线。
阿尔乔姆没有动。
他只是侧过头,目光穿过娜塔莎肩头的碎发,落在放映机那一点幽蓝色的指示灯上。
许久,
他抬起手,不是去搂娜塔莎,而是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上轻轻拿下来,搁在沙发扶手上。
“娜塔莎。”
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壁炉余温里那种懒洋洋的松弛,但娜塔莎的动作顿住了。
那三个字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扇门没有关上,但也没有打开。
“我对你很满意。但是,你的危机解除了,”
他说,
“这是事实,也该开始你的工作了。”
阿尔乔姆坐起来一些,没有推开娜塔莎,但用语言把两个人的距离,从亲密无间拉开到了半尺。
银幕上还在放那部爱情片,
女主角在雨里追着一辆马车跑,胶片颗粒粗得像旧梦。
“电影拍得很好,”
阿尔乔姆看着银幕,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份部委报告,
“你那个镜头,第三幕开头,女主角站在钟楼上往下看——情绪给得很准。”
娜塔莎愣了两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里七分释然、三分不甘,还有一点点认输似的服气。
阿尔乔姆话里话外,都在赶人,
娜塔莎听出来了,
她是比不了众女,
刚刚的亲热,只不过是对以往关系的不舍,
“部长,”
她低声说,“你这样,会让一个女人记你一辈子。”
阿尔乔姆终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冬天冻透了的湖面。
他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动了一瞬。
“那就记着。”
他起身,理了理衬衫的领口,走到放映室门口,抬手拉开门。
走廊里的光斜着切进来,把娜塔莎留在银幕的蓝光里。
“明天上午十点,制片部的人会来谈你的新项目。”
他没有回头,声音稳稳的,
“别迟到。还有——”
他顿了一下。
“别墅的房间确实给你留着,
但以后,用不着用这种方式感谢我。
留着你的力气,去拍下一部能拿奖的片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壁炉的火还在烧。
唱机里,不知是谁悄悄换上了一张新的黑胶唱片,钢琴的前奏正缓缓浮起来。
薇拉还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羊绒毛毯。
她看见娜塔莎被踢出局,又看了看关上的门,低头笑了一声,把毛毯搭在沙发背上。
“他从来都这样,”
薇拉说,“你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