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布罗夫坐在办公室里,没开台灯。
窗帘拉得严实,门反锁。
他的手指搭在一部电话机上,听筒搁在桌面上,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按一下拨号盘,然后又放下。
他已经这样重复了将近四天了。
第一个打不通的是维克托。电话那头响到中断,没人接。
第二个是库兹涅佐夫。同样,无人应答。
第三个是莫罗佐夫少将的办公室号码。
今天,终于接通了,但接电话的是军区总机的值班员,说——“莫罗佐夫少将目前不在岗”。
第四个打给扎哈罗维奇。
那边连线路都断了,像是有人把电话线拔了。
他把听筒放回话机上,坐在黑暗里。
桌面上摊着一份当天的《白俄罗斯真理报》,
头版下方有一则短讯,不足两百字,
标题是:“白俄罗斯军区近期调整部分后勤岗位”。
没有提名字,没有提具体职务变动,但他读懂了。
那是一种官方口径——把消失的人用“岗位调整”四个字盖住了。
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伸手摸到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轮廓。
他瘦了,眼窝比以前深了一些,嘴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他在明斯克那条线上插了一脚,——不算太深,但也不算浅。
他提供过签名样本,他打过掩护,他让小舅子去对接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
现在整条线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他在莫斯科办公室里坐着。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两套伪造的身份证件、一摞现金和一张手绘的逃亡路线图。
路线图画得很潦草,
标注了几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点,
——白俄罗斯边境附近的一个废弃农庄、
乌克兰利沃夫郊区的一个朋友的空房子、
再往西的波兰边境一个小镇。
他原本打算再等一周,等风向更明朗一些再动。
但今天下午他听说了一件事:
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亲自去了明斯克,白俄罗斯军区后勤系统已经被筛过一遍了。
他不再等了。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一只旧公文包,
把办公桌恢复成“没人来过”的样子。
烟灰缸洗了,笔筒摆正,椅子推回桌下。
他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楼下停车场。
宣传部那辆深灰色的伏尔加公务车还停在角落,钥匙在值班室的挂钩上。
他走过去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我今晚去郊区见一个材料作者,开一下车门。”
值班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萨布罗夫是文化局的处长,星期天出去见人是常有的事。
钥匙递出来,萨布罗夫接过,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排冬青树,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发动了车。
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先开到了城西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按了三声喇叭。
过了不到两分钟,楼道里的脚步声响起来了。
他的妻子披着大衣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进后座。
萨布罗夫没有回头:“东西都带齐了?”
“带了。”
妻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追问的习惯。
车驶出莫斯科市区的时候,人烟变得越来越稀疏,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灯前方被拉长又缩短,像一些正在追赶他们的暗色线条。
萨布罗夫没有走主路,
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公路,
车速不快不慢,保持在不会引起注意的范围内。
两个孩子在后座靠着彼此睡着了,妻子一直看着窗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认识他很多年了,
知道在这种时候追问是没有用的。
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她,或者永远都不告诉她。
车在夜色中继续向东行驶。
后备箱里塞着两只行李箱和两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换洗衣物、现金、干粮和一张换了名字的出生证明。
萨布罗夫握着方向盘,目光一直落在前方,没有看后视镜。
他不知道阿尔乔姆的空间感知已经跨越百公里,
正在追踪着他的行驶轨迹。
他只是在逃,像一只闻到猎枪火药味的动物,凭着本能朝远处跑去,以为跑得够远就能摆脱身后的阴影。
······
阿尔乔姆的空间感知力,
一直盯着萨布罗夫,
发现了萨布罗夫一家逃亡,
就给自己的卫队打了电话,
别墅门口的雪地上停着三辆深绿色的军用越野车。
卫队已经整装待发。
八名士兵穿着白色伪装服,腰间挂着猎刀和弹药带,站在车前等候。
队长伊万诺夫中士正在检查步枪的枪膛,
看见阿尔乔姆走出来,
立正:“部长同志,都准备好了。
车辆检查过,油满的,备用弹药也带齐了。”
“往哪个方向打?”
“东面那片针叶林外围,最近有猎户报告看到过驯鹿群。
这个季节驯鹿常在林缘地带活动,只要赶在中午之前抵达,应该有收获。”
阿尔乔姆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
腰间别着一把猎枪,
——是老式双筒猎枪,表面有一些划痕,保养得很好。
他拉开车门:“那就出发。”
车队驶出别墅区大门,在积雪的公路上向东行驶。
车轮碾过冻硬的雪面发出连续的咔嚓声,
车顶的伪装网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队伍沉默而有序地疾行,像一支伪装成狩猎的侦察分队。
阿尔乔姆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
前排坐着伊万诺夫中士。
他没有闭眼,
但他的空间感知力已经铺展开来,
像一张无形的网向东延伸。
一百公里的距离在感知中快速缩短,
沿途的树影、道路和桥梁被依次扫描而过,
然后他锁定了目标,
——萨布罗夫一家。
一辆浅蓝色的拉达轿车正在一条废弃的乡间土路上行驶,
车速不快,
像在避开主路的检查站。
他睁开眼,对伊万诺夫说:“走岔路,别上主路。”
“明白,部长同志。”
车队拐进一条被雪覆盖的林间土路,
轮胎在松软的雪面上略微打滑,然后重新抓地。
车窗外的白桦林越来越密,树干在雪地中投射出细长的阴影。
阿尔乔姆的感知力一直锁定着那辆拉达。
车里坐着四个人,
——萨布罗夫本人,他的妻子,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车后座堆着几只行李箱和几个鼓胀的帆布袋,
后备箱应该也塞满了。
——他们在逃。
阿尔乔姆看着他们车辆的位置和速度,
判断他们大约是凌晨离开莫斯科,
试图穿过白俄罗斯边境往西跑,
——但他转向了东面,也许是被逼进了岔路。
阿尔乔姆的指尖搭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空间之力跨越百公里,精准地锁定了那辆拉达的油箱。
油箱里的汽油在一瞬间被抽空,连一滴都不剩。
百公里外,那辆浅蓝色拉达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然后熄火了。
车头朝路边偏去,缓缓停在了雪地上。
伊万诺夫中士浑然不觉,
正在副驾驶座上翻一张地图:“部长同志,前面有个岔口,往左是一片开阔地,适合围猎。”
“往右呢?”
“往右是废弃的采石场,路况不好,可能不通。”
“往右。”
伊万诺夫中士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问,
对司机说:“往右。”
车队继续前进,
朝萨布罗夫抛锚的方向驶去。
阿尔乔姆闭上眼,
感知力再次锁定那辆拉达,
——萨布罗夫已经下了车,正在踹车轮,他的妻子站在路边,抱着手臂,两个孩子在车里没出来。
阿尔乔姆没有加快车速,而是保持着匀速。
不能着急,不能让他们感到异常。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狩猎拉练。
距离十公里的时候,阿尔乔姆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八名士兵全部下了车,端着枪在四周警戒。
一名侦察兵半蹲着观察前方林地:“部长同志,前方可能有驯鹿活动的痕迹。”
“等一下。”
阿尔乔姆说。他站在路边的雪地上,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十公里外,萨布罗夫站在车头前,正在试图用一根撬棍敲开油箱盖,想检查是不是油路堵了。
他的妻子站在路边,两个孩子在车里瑟瑟发抖。阿尔乔姆没有犹豫。
下一秒,萨布罗夫一家连同那辆拉达一起消失了。
路边只留下一圈轮胎碾过的痕迹,
像被擦拭过一样干净。
阿尔乔姆睁开眼,看了看手表:“继续走。”
车队重新出发,沿着采石场边缘的土路向东驶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在林间一处开阔地停了下来。
伊万诺夫中士第一个跳下车,
端着枪朝前面的林缘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住了,慢慢压低身体,回头比了一个手势——有猎物。
一头雄驯鹿正站在林缘的雪地上,
低头用蹄子刨着雪下的苔藓。
它的角分叉很多,像一株被倒置的枯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棕褐色。
它很警觉,但没有察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