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协调各仓库的账目迁移。”
季米特洛夫说,
“旧账和新账的衔接还有一个过渡期,他正在建一套临时对接的流程。”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那就好。以后这些事,你直接拍板。”
季米特洛夫的手停了一下。
“部长,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今后战术层面的事情你说了算,
我不再过问日常细节。
签字负责制落地、稽查局组建、统一采购试点,
——你有权在权限范围内直接做决定。
需要找我签字的文件放我桌上就行。
不需要说明,不需要解释。”
季米特洛夫看了阿尔乔姆几秒,不清楚为什么会放权?
以前,阿尔乔姆事必躬亲,事无巨细,都要过目,难道是——?
难道是,今早去国防部,得到了部长的某些承诺,——要晋升了?
季米特洛夫的目光更加恭敬,里面带有一种在快速计算的利弊的权衡。
然后他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部长同志,那么,您管什么?”
“管你们的状态。”
阿尔乔姆说,“你还在状态,佩特罗夫还在状态,索菲亚和奥莉加也在状态。
部门的各级主管也在状态,
这就够了。
方向我来定,工作你们来做。”
阿尔乔姆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工作模式发生了一种明显的、但难以被正式描述的变化。
他不再每天早上等着一摞摞文件送进来,
也不再逐一审阅每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材料。
他会在上午九点半走进办公室,
泡一杯茶,翻一翻当天的《红星报》,然后坐在窗边看一会儿楼下的停车场。
有人来汇报工作,他听,听完说一句——“可以”,
或者——“你去找季米特洛夫”。
他不再主动召集会议。
上午十点,佩特罗夫抱着一摞文件来敲门,阿尔乔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放桌上就行,不用说明内容。”
佩特罗夫把文件放在桌上,
站了一下:“部长同志,这批是各军区报上来的第一季度物资需求汇总,需要您过目。”
“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有问题吗?”
“有两处数据不太一致,我已经标注出来了。”
“那就按你标注的处理。”
阿尔乔姆说,“把修正后的结果告诉季米特洛夫,让他签字就可以。”
佩特罗夫退出去的时候没有追问,轻轻带上了门。
下午两点,索菲亚路过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阿尔乔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没拿文件,桌上也没有摊开的材料。
她敲了敲半开的门:“你还好吗?这两天看起来有点累。”
“不累。
只是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方向。”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那边怎么样?”
“培训协调的事还算顺利。
有两个军区的对接人不太好说话,但整体进度没受影响。”
“那就好。需要我出面打招呼吗?”
“暂时不用。”
索菲亚说,“我先自己处理。处理不动了再找你。”
“那你去忙吧。”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整个总后勤部大楼的运转节奏,并没有因为他的“摸鱼”而减慢。
——反而效率大增!
季米特洛夫把所有日常事务接了过去,
签字、调度、审批、协调,
几乎一天之内,就能处理完,以前需要三天,才能处理完的量。
佩特罗夫在底层构建了一套高效的信息流转方式,
各部之间的衔接顺畅。
索菲亚和奥莉加在两翼配合,负责与各军区的联络和协调,新规的落地推进速度比预期快了近一周。
只有阿尔乔姆一个人闲坐在办公室里,
像一台被卸掉传动轴的发动机,外壳完整,但没有输出。
他在周三下午叫佩特罗夫进了一次办公室。“最近有没有谁来找我?”
“有几位军区的后勤主任打过电话,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你怎么回的?”
“我说您在忙。”
“以后有人再问,就说我在研究新的制度调整方案。
不用细说是什么方案。
有人问具体内容,就说还在研究。”
佩特罗夫点头:“明白。”
周四上午,阿尔乔姆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出的车辆。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在想一个更远的事情:
——如果按照目前的节奏推进下去,半年后新规可以覆盖全军,到那时候他就会因为功绩被提名增补中央委员,然后晋升大将。
但这中间会遇到阻力。
那些实职大将不会坐看他上位。
他们在等待机会,
——等他犯错,等他失势,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不出错,不冒进,不暴露底牌。
他把凉透的茶倒进窗台边的绿植盆里,重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的文件没有动,但他心里那条脉络更清晰了一些。
办公室外面,
打字机的敲击声,和走动的脚步声仍在继续,像一首不需要指挥也能自行运转的合奏。
有人敲门,是佩特罗夫:“部长同志,
奥莉加那边刚传回消息,
说北高加索军区的物资需求汇总已经报上来了,比截止日期提前了两天。”
“不错。”
“她说那边的新规执行进度比预期快,主要是因为他们后勤处换了负责人,新来的主任对签字制接受度很高。”
“那就好。”
“另外,季米特洛夫副部长问您,周五下午的例会您是否出席?”
“不出席。让他主持就行。告诉我结果。”
佩特罗夫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尔乔姆坐在桌后,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浅浅的蓝色。
他端起空茶杯,又放下了。
······
星期天早晨,别墅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带着雪意的冷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又被暖气片涌出的热浪迅速吞没。
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上还留着索菲亚的温度。
楼下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和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
他坐起来,披上睡袍,沿着楼梯走下楼。
客厅里,壁炉的火已经生好了,木柴在炉膛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暖意铺满了整个空间。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
厨房里,玛莎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煎薄饼,她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部长同志醒了?
薄饼快好了。
配酸奶油和蜂蜜。”
索菲亚从客厅的沙发上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醒了就睡不着了。”
阿尔乔姆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娜塔莎坐在壁炉边的矮凳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剧本,
——她最近又开始接一些试镜的邀请,
虽然还没正式复工,
但偶尔会把剧本带回来翻一翻。
她抬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目光里没有太多客套,只是微微一弯嘴角:“早。”
“早。剧本怎么样?”
“一般。”
她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
“讲一个战地护士的故事。角色还行,台词有点多。”
奥莉加正在窗边的唱片架前翻找什么。
她抽出一张唱片,对着光看了看封套,然后放进唱机里。
前奏响起,是一首白俄罗斯民歌,旋律舒缓,带着一种冬天坐在炉火旁听人讲故事的亲切感。
她在音乐声里走向厨房,
路过阿尔乔姆身边的时候,手指在他睡袍袖口上轻轻勾了一下,没有停顿,像一阵风吹过衣角。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七个人围坐在长桌边。
桌面上摆着一大盘薄饼、一碟酸奶油、一罐蜂蜜、一盘煎培根、一小篮黑麦面包和一壶热茶。
玛莎在桌角坐下,把自己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分发薄饼。
第一张给了阿尔乔姆,然后是索菲亚、奥莉加、薇拉、娜塔莎,最后才是她自己。
薇拉坐在阿尔乔姆对面,
正把蜂蜜涂在薄饼上,涂得很慢,每一处都均匀,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涂完后她咬了一口,
嚼了几口,
然后忽然抬头:“今天能不能出去走走?我想看看雪松林那边的风景。”
索菲亚端着茶杯:“那边的积雪很厚,可能不好走。”
“那就穿靴子去。”
奥莉加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放晴了,应该不会太冷。”
娜塔莎合上剧本:“我可以给你们拍照片。”
阿尔乔姆嚼完嘴里的薄饼:“你们去就行。多带几个暖手炉,别着凉。”
“你不去?”
“我不去。”阿尔乔姆说,“我在家喝茶。看火。”
薇拉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强求,继续低头吃她的薄饼。
饭后,四个女人穿上大衣、系好围巾、套上长靴,在门廊里挤成一团互相系围巾。
薇拉站在最前面,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又笑了,快步走下台阶踩进雪地里。
娜塔莎跟在后面,
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朝屋里挥了一下手。
索菲亚最后出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尔乔姆站在客厅窗边端着茶杯,隔着窗玻璃望着她们,她笑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壁炉的火、唱机里的民歌和玛莎在厨房里收拾碗盘的水声。
阿尔乔姆端着茶杯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
脚边趴着一只从储物间跑出来的橘猫,
是前几周从外面跑进别墅的。
它在看火,眯着眼,尾巴轻轻扫着阿尔乔姆的裤腿。
玛莎收拾完厨房之后走出来,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壁炉的另一侧,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
她看了一眼那只猫,然后又看着火:“她们出发了?”
“出发了。”
“雪松林那边走路大概一小时,再绕到河边的冰面,能看一上午。”
玛莎说,“我准备了热茶在保温瓶里,放在门口鞋柜上了,她们应该会带上的。”
“你考虑得周到。”
“做管家的,就是考虑这些。”
玛莎喝了一口茶,“部长同志,你今天打算就在屋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