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它没有运输单号。”
谢尔巴科夫又翻了一页,
“这一批是1975年秋天发的,
签收人是‘莫斯科军区后勤处’,
接收方写的是——‘白俄罗斯军区第三仓库’,
但这批货的签收日期,和运输记录上的车皮发车日期间隔了十一天。
从莫斯科到明斯克,军用专列最多四天。
这多出来的七天不是在路上,是在别人的仓库里。”
技术员站在旁边,低头把谢尔巴科夫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
快门又响了一声。
第三个技术员蹲在靠墙的柜子前面,
从一个贴着——“1977年·特殊调拨”,
标签的隔层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登记簿。
封面是灰色的,比别的账本薄了一半。
打开后里面只写了七页纸,六页有字,最后一页是空的。
那六页记录的全部是——“紧急调拨”物资——军靴、油毡布、冬季大衣、压缩干粮、一批标注为“电子仪器零件”的木箱。
每一批都有一个手写的签收人签名,字迹潦草,看不出具体是谁。
“谢尔巴科夫同志,你来看这本。”
谢尔巴科夫走过去,翻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页底部那行手写备注上,
备注写的是:“经与运输处协调,此批次不纳入常规记录。”
他没有说话,把簿子合上,放在桌面上,
然后对旁边的人说:“这本单独封存。
单独编号。
不和其他文件放在一起。”
又过了半小时,技术组的第二辆车到了。
新增的人手拎着更多的金属箱,在走廊里排成一列快步前进。
莫斯科军区后勤处的楼外,天色正在变暗。
值班室的电话开始频繁响起,又频繁被挂断。
后勤处的其他部门已经提前锁门下班了。
但档案室那扇门一直开着,白色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走廊灰色的地面上。
下午五点四十分,第三局局长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完谢尔巴科夫的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拿电话的手换了一只手。
“确定数量?”
“目前查到六个批次的异常调拨,
涉及物资金额以当时的市价折算超过百万卢布。
还没有查完,还有三个年份的账目没来得及看。”
“还需要多少人?”
“至少还需要两组。
一组负责后续拍照和归档,一组负责文书比对和现场询问。”
“我知道了。”
局长放下电话,坐在椅子里没有动,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毯。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线路咔嗒了两声,接通了。
“乌斯季诺夫同志,我是第三局。
关于莫斯科军区后勤系统的技术核查,
——目前发现问题比预期严重。
已确认六个批次异常调拨记录,涉及金额初步估算超过百万卢布。
我请求将核查转为正式调查,授权封存全部账目,调派第二批技术组进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
“六个批次?你确定这不是正常损耗?”
“正常损耗不会出现——‘不纳入常规记录’的手写备注。
正常损耗不会没有运输单号而签收栏被人填满。
正常损耗不会在账本里写——‘经与运输处协调’。”
又安静了几秒。
“授权给你。
封存全部账目,转正式调查。
需要增派人手就增派。
查到底。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暂时不需要。”
“去吧。”
电话挂断。
局长放下听筒,站起来,走到门口,
拉开门对外面说了一句:“通知技术二组,全部出动。
带上所有封存设备和备份设备。
谢尔巴科夫那边已经转正式调查了,他需要人手。
另外——让内勤处把1975年至今,所有与莫斯科军区后勤处有关的通讯记录,也调出来,送到技术组那边。”
莫斯科军区后勤处的大院里,灯光逐层亮起。
第二车技术员到位之后,封存工作正式启动。
每个打开过的柜门都被贴上封条,
每条封条上都写着日期和责任人姓名。
翻阅过的账本全部拍照归档,然后按照年份重新打包放入新的专用箱里。
走廊两侧堆满了贴着封条的灰色纸箱,
一排一排,
像一堵正在生长的墙。
有人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对,第三局的人还在翻……
不是一批人,来了两批,还有人在路上……
账本已经全部封了……
他们不让任何人靠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
莫斯科军区司令部的办公室里,桌面上的茶杯已经凉了。
杯沿上印着一个没有被喝完的茶渍圈,
像某种没有闭合的圆环。
对面的人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烟身已经被捏得变形了,滤嘴裂开了一道缝。
他一直听着电话里的汇报,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
等对方说完之后,
他开口,
声音不高,
像生锈的铁片被压住了:“他们有没有说,查到了什么?”
“没有说。
但技术组的人一直在拍照,一直在记录,一直在封存。
走廊上的箱子已经堆到楼梯口了。”
“……让他们查。不要挡路。”
他放下电话,把那支被捏变形的烟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莫斯科军区后勤处大楼方向那一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知道自己不能拦。
拦住第三局等于自证有罪。
让他查。
查出来的东西,能扛就扛,能推就推,能找人顶就找人顶。
但他心里清楚,
——如果是别的部门也就算了,偏偏是那个刚上任的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
他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把院子里的积雪照成一片暗淡的暖黄色。
而在后勤处的走廊上,谢尔巴科夫坐进了档案室的那把旧椅子里,面前摊着一摞还没翻完的账本。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时钟,七点零五分。
然后他伸手拿过下一本账,翻开封面,开始翻第三页。
相机的快门在走廊里又响了一声。
······
第三天傍晚,莫斯科军区后勤处的走廊里,封条贴满了每一扇门。
技术组已经撤走,留下来的是第三局的行动人员。
他们穿着深灰色制服,没有徽章,没有说话。
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印着姓名、职务和办公室门牌号。
谢尔巴科夫站在一楼楼梯口,
手里握着那份名单的最后核对稿。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穿中校制服的人,正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了。
“人到齐了?”谢尔巴科夫问旁边的人。
“还差一个。
后勤处主任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家里也没人。”
“派人去他家门口等着。他今晚要么自己来,要么我们去找他。”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技术员从二楼跑下来,
手里捧着一只打开的文件夹:“谢尔巴科夫同志,最后一本账册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1975年发往白俄罗斯方向的那批货,签收人补了一个签名。
笔迹比对显示,签名是伪造的。”
“谁签的?”
“后勤处副主任。
他承认了,说他当时是被主任授意补签的。”
谢尔巴科夫合上名单,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就让副主任写一份完整的情况说明。
写清楚谁让他签的,
什么时候签的,
补签之前那批货在哪儿。”
行动人员开始逐一走进各个办公室。
推门的声响,然后是一段简短的对话,接着是手铐金属碰触的咔嗒声,然后门重新关上。
押送人员带着人从办公室走出来,沿着走廊走向一楼的后门,
——那里停着三辆封闭式军用卡车。
中校低着头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手里没有公文包,没有外套。
走廊两侧站着的人看着他们经过,没有人说话。
等到第三辆卡车装满的时候,后勤处主任终于出现了。
他是自己走来的,穿着军大衣,领子立着,步伐不快不慢。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谢尔巴科夫,
没有说话,
然后自己走向那辆还空着的卡车,抬起脚跨上了车尾踏板。
谢尔巴科夫在他身后开口:“主任同志,你的办公室我们封了。等手续走完,会通知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坐进了车厢深处。
当天晚上,
莫斯科军区后勤系统,一共被带走了四十七个人,
——主任、副主任、三个处长、七个科长、十一个仓库管理员、九个运输调度员、十六个涉及账目伪造的基层办事人员。
名单上还有三个人不在现场,但行动组已经在去他们家的路上了。
消息传回莫斯科军区司令部的时候,索洛维约夫大将正坐在办公桌前。
他没有开台灯,房间很暗,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条形的亮块。
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份下午才签过字的文件,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后勤处最后一批正常流转的单据。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人把话说完。
没有打断,没有提问。
等到对方停下来了,他才开口:“四十七个人。都是我的?”
“都是莫斯科军区后勤系统的人。”
“主任也被带走了?”
“是。他自己去的。没有反抗。”
索洛维约夫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放在桌面上。
他坐在黑暗里,看了很久对面墙上那幅战区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防区和兵力部署,
莫斯科的位置被一枚红色图钉钉住。
他重新拿起听筒:“告诉行动组的人,明天上午十点,我派车去接。”
“接谁?”
“后勤处留下的那些档案,我需要看一下。”
“……大将同志,档案已经被第三局封存了,按照流程,调查期间任何人不得调阅。”
索洛维约夫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听筒轻轻放回了话机上。
接下来的三天,莫斯科军区后勤处的空缺被迅速补齐。
总后勤部从稽查总局抽调了一组人,
临时接管了运转职能。
季米特洛夫在电话里向阿尔乔姆汇报:“新调来的主任明天到位。
账目交接已经完成了,
现有的业务流程还在运转,没有中断。”
“查出来的那些人的去向定了吗?”
“定了。
大部分人判十年到十五年,发往西伯利亚的几个劳改营。
主任是二十年。”
阿尔乔姆没有再问。
他挂断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第四天上午,莫斯科军区司令部发来一份通报。
简短的几句话,盖着司令部的印章,说索洛维约夫大将因健康原因提出辞呈,经批准提前退休。
通报附了一份退休令的复印件,
上面没有提后勤处的调查,
也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在同一天收到了这份通报,也都看懂了它是什么意思。
阿尔乔姆把那份通报放在桌上,没有压进文件夹,也没有扔掉。
他看着通报下面的印章和日期,
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因健康原因提出辞呈”。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索洛维约夫。莫斯科军区司令,大将。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
一个倒下了,后勤处才真正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