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我,部长同志。”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后勤从角落里走出来。
是扎伊采夫。
他微微低头,没有直视阿尔乔姆。
“带我看看你们上个月的全部物资审批记录。纸质版的就行。”
扎伊采夫转过身,走向文件柜时,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才打开。
他抱出一摞厚厚的手写登记簿,放在桌面上。
阿尔乔姆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
他翻完了三本登记簿,
偶尔问一两个具体问题,
——“这一批油料发往哪个仓库?”
“这一栏的签章为什么没有日期?”
扎伊采夫站在旁边回答,声音平稳但略微发干。
最后一页翻完,阿尔乔姆合上簿子,站起来。“做得不错。”
他说,“继续按这个节奏运转。”
扎伊采夫愣了一下。
他看着阿尔乔姆把登记簿推回桌面,转身走向门口,才终于想起了该怎么呼吸。
他微微鞠了一躬,门已经关上了。
主楼门口,阿尔乔姆站在台阶上,后勤处的院落一览无余。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从那扇窗户可以看见整个军区大院的主干道和停车场。
转过身,他看向随行的一名军官:“把白俄罗斯军区所有仓库的账目封存待查,以备审计人员随时调阅。”
然后他看了一眼帕夫洛维奇,
“我会派人来核对一个周期的完整记录。”
帕夫洛维奇的目光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停了一瞬:“可以。”
“那今天就到这儿。”
“我让人送您回旅店?”
“不用。”
阿尔乔姆说,“我想自己走走。”
他沿着那条主干道走出军区大门时,两侧站岗的卫兵立正敬礼,他微微点头还礼,继续向前。
城郊的白桦林在雪地中安静地延展着,像某种尚未被翻动的书页。
而在军区指挥部四楼的办公室里,帕夫洛维奇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顺着主干道缓缓远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幅均匀,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次例行检查的中将,而不是一个三天之内让一百九十七个人消失的人。
身后,列昂诺夫轻声问:“他留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重要。”
帕夫洛维奇说,“重要的是他走了。我们收尾就行。”
列昂诺夫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今天检查之后,剩下那些人可能会好一些。至少知道不会有更多人了。”
帕夫洛维奇依然望着窗外。
“别想太多。能关上门,就当没开过。”
······
晚宴设在军区招待所二楼,一间平时只接待高级别来访者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酒是格鲁吉亚的红酒,菜是白俄罗斯风味的烤猪肘配酸菜、炖野兔、蘑菇馅饼,层层叠叠摆了一整桌。
阿尔乔姆坐在主宾位置上,左手边是帕夫洛维奇,右手边是列昂诺夫。
军区文工团特意来了一支小乐队,
手风琴和三角琴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不吵,刚好够让人说话的间隙不会冷场。
帕夫洛维奇举起酒杯,
玻璃杯在灯光下映出浅浅的金色:“阿尔乔姆同志,这一趟辛苦了。
来白俄罗斯这几天,
连一顿像样的接风都没来得及安排,今天这顿算是补上。
我代表白俄罗斯军区全体官兵,敬您一杯。”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
站起来,
与帕夫洛维奇碰了一下:“大将同志客气了。
我这趟下来就是正常的例行检查,倒是给军区添了不少麻烦。
招待所住得很好,伙食也好,感谢军区上下的配合。”
他仰头把酒喝尽,杯底朝下亮了亮。
帕夫洛维奇的笑容松弛了一些。
······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与帕夫洛维奇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这一杯敬白俄罗斯军区的后勤队伍。”
阿尔乔姆说,“三天看下来,底子不错。比我预想的要整齐。”
帕夫洛维奇扬了一下眉:“你预想的是什么样?”
“预想的是——一个刚换了新制度的系统,基层总会有些手忙脚乱。”
阿尔乔姆抿了一口酒,放下,
“但你们这里没有。
该签的单子在签,该走的流程在走。
说明底层的骨架结实。”
“那你的评价呢?”
“制度推行初期,不添乱就是好样的。
你们没添乱。”
帕夫洛维奇听出来,——阿尔乔姆不是来挑刺的!
他笑了,举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这一杯下去,桌面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列昂诺夫在旁边给两人续上酒,
开口时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随意:“部长同志,听说您之前在外贝加尔军区干过?”
“干过。”
“那边跟这边比,冬天哪个更难熬?”
“赤塔零下四十度是常态。”
阿尔乔姆说,
“明斯克好多了。
这边至少能打开窗户透气。”
桌面上有人笑了。
气氛又松了一寸。
菜上到第三道时,列昂诺夫借着酒劲又开口了:“部长同志,
您那套签字负责制,
我们底下有人议论过,
——说是一人签字终身追责,是不是有点……太死了?
万一中间出点什么事情,可能签字的人不在了,那账怎么算?”
阿尔乔姆切了一块烤猪肘,
送进嘴里,
慢慢嚼完:“签字的人不在了,事还在。
事是死的,人是活的。
制度只管把每件事的来路标清楚,后面怎么追,是另一套流程的事。”
“那如果……”
列昂诺夫追了一句,“如果签字的人确实没办法追了呢?”
“那我换句话跟你说。”
阿尔乔姆放下刀叉,看着列昂诺夫,
“签字的人如果确实不在位了,
那他的上级就要替他处理。
不追签字的人,追签字的职务。
一个职务只要存在,就一定有人要负责任。
你觉得呢?”
列昂诺夫沉默了两拍,点了点头:“……有道理。”
“喝酒。”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朝他举了一下。
列昂诺夫也跟着端起来喝了。
帕夫洛维奇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一直没有插话,但他端杯子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菜过三巡之后,帕夫洛维奇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手。
门开了,二十四个穿白俄罗斯民族服装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裙摆上绣着红白相间的花纹,
银质胸针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们跳了一曲,裙摆在酒桌之间旋转。
乐队的三角琴和手风琴一起响着,旋律明快,把整个房间的温度抬高了好几度。
一曲舞毕,
帕夫洛维奇朝阿尔乔姆侧了侧身,
笑着说了一句:“阿尔乔姆同志,您看哪个合眼缘的,今晚留下来陪您喝两杯。”
阿尔乔姆靠着椅背,目光从那二十四个姑娘脸上扫过。
她们站成一排,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急不躁,
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笑了笑:“大将同志安排得这么周全,我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朝左边那个穿蓝裙子的、最漂亮的姑娘伸了伸手指。
那姑娘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大,坐下来之后先给他斟了一杯酒,然后把手搭在桌沿上。
她的眼睛带着一种白俄罗斯北部的浅灰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很自然。
“您是莫斯科来的?”
“你在招待所多久了?”阿尔乔姆没有直接回答她。
“半年。”
姑娘说,“军区文工团的。
平时跳舞,有接待的时候就来倒倒酒。”
“跳舞和倒酒哪个累?”
“跳舞累。”
她笑了一下,
“倒酒不累。就是膝盖有时候会酸。”
“那今晚你就别跳了,坐着喝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抿了抿嘴。
没有说——“谢谢”,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松了一些。
“部长,好眼力,这是我们最漂亮的姑娘!”
帕夫洛维奇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
侧过头跟列昂诺夫低声说了一句:“这人……挺好说话的。”
“是啊。”
列昂诺夫应了一声,但目光落在阿尔乔姆侧脸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晚宴在将近十一点时散了。
帕夫洛维奇和列昂诺夫把人送到门口。
阿尔乔姆站起来的时候,
蓝裙子姑娘自然地伸手想扶他胳膊。
他没有躲,也没有借力,只是让她搭着,一起走向门口。
帕夫洛维奇握着他的手摇了摇:“明早几点走?我让人备车。”
“九点吧。不用太早。”阿尔乔姆说,“这两天劳你们费心了。”
“哪的话。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得宽敞些。”
“一定。”
阿尔乔姆松了手,转身跟列昂诺夫也握了握,
“参谋长同志,下午那个问题问得好。回去我让人把追责细则再细化一下,发一份到各军区供参考。”
列昂诺夫愣了一下,连忙说:“那就太好了。回头我也跟底下的人讲清楚,省得瞎琢磨。”
“行。那我上去了。”
阿尔乔姆转身走向楼梯,蓝裙子姑娘挽着他的胳膊,裙摆在台阶上轻轻扫过。
帕夫洛维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楼梯拐角,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列昂诺夫:“他刚才说‘发一份到各军区供参考’?”
“对。他说了。”
“那他意思是——今天咱们跟他提的意见,他听进去了?”
“……好像是。”
帕夫洛维奇站在楼梯口,
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的方向,
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走。回去吧。明天还得送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