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在蓝裙子姑娘的搀扶下,脚步微晃地走向楼梯。
阿尔乔姆接受安排就是投名状,
意思就是接受白俄罗斯军区的好意,
不是来找茬的!
帕夫洛维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等了片刻,直到听到门开合的声音才转身离开,步伐间比先前轻松了许多。
“……可以了。”
门关上之后,阿尔乔姆松开了姑娘的手。
······
姑娘没有动。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沓卢布上,没有伸手去拿。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您不碰我?”
“不碰。”
“为什么?”
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认真,
“您是觉得我不够好?”
“你很漂亮。”
“那为什么不……”
“因为漂亮不是让你坐在这把椅子上的理由。”
阿尔乔姆说,
“你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人让你坐在这里。”
姑娘的睫毛垂下去,停了几秒,又抬起来:“我叫纳斯佳。阿纳斯塔西娅·帕夫洛芙娜。”
“好名字。”
“我有一个请求。”
纳斯佳轻声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能不能带我走?
不是今晚,不是明天——就这次。
您走的时候,把我带上。”
“原因,为什么?”
阿尔乔姆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不是专业跳舞的。
我是被安排来跳舞的。
文工团把我招进来的时候说我条件好,可以培养。
后来发现跳舞只是名义。
他们让我当做礼物——陪酒、陪客、陪过夜。
您是我的第一个客人,我要是不做,我家里就过不下去。
您不要我,明天我会受到惩罚——生不如死!”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家里有三个妹妹。
二妹的十六岁、三妹十四岁,最小的妹妹十一岁。
我母亲以前也是舞蹈演员,退役之后在工厂里做缝纫工。
去年她腰伤了,干不了重活。
工资少了一半。
我如果不在这儿干,她们就没饭吃。”
“所以你想离开白俄罗斯?”阿尔乔姆问。
“不仅仅是离开白俄罗斯。
是离开这间招待所。”
纳斯佳急切的说,
“我听说您是莫斯科来的大官。
您身边总需要人帮忙吧?
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打扫卫生——我什么都能干。
我母亲、妹妹们可以做家政。
可以做勤务。
我可以做您的情人!
只要您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让我把母亲、妹妹们接过来,
我母亲的手艺很好,会缝衣服,会做饭。”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也怕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
说完之后,她仰起头,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发白,等待着阿尔乔姆的施舍。
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纳斯佳知道——那些不听话的姑娘,会被歌舞团的领导凌辱致死!
如果阿尔乔姆不接受的话,她们一家都不会有好下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尔乔姆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倔强的姑娘。
他能感知到她的心跳——快,但不乱。
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
“她知道自己女儿在这里做这些事吗?”
纳斯佳没有回答。
她的肩膀轻轻收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阿尔乔姆已经得到了答案,——知道!
但是,无能为力!
过了几秒纳斯佳才开口:“我母亲,以前也是舞蹈演员,她当然知道!
这是舞蹈演员的宿命,——大人物的禁脔!
年老色衰,就会被淘汰!
我们姐妹四人,都不是一个父亲,甚至,不知道父亲是谁!
只不过,母亲不知道全部。
我所处的环境,随时可以死去,——如果不能完成任务,我会被凌辱致死。”
阿尔乔姆把床头柜上那沓卢布拿起来,
重新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本来是想给纳斯佳,让她改善生活的!
现在,不需要了!
纳斯佳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像在克制什么。
“我要知道真相。”
阿尔乔姆说,声音不高,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谁在胁迫你?”
“……文工团团长。还有招待所主管。”
纳斯佳说,
“他们手里有我的合同。
而且,我亲眼见过他们弄死不听话的舞蹈女演员。”
“你签合同的时候多大?”
“十六。”
“现在呢?”
“十九。”
······
阿尔乔姆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道缝。路灯亮着。雪地上空无一人。
“合同还有多久?”
“一年。”
“一年之后呢?”
“他们会续。或者把我调到别处,继续做同样的事。”
阿尔乔姆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纳斯佳的脸在床头灯光里轮廓柔和,下颌线收得很紧。
纳斯佳的情绪被长期恐惧压制着。
“你愿意现在就走吗?”
纳斯佳猛地抬头:“……现在?”
“现在。”
阿尔乔姆说,“穿好外套。我送你回去。”
纳斯佳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抓起椅背上的旧棉衣套上。
她没有问“你怎么送我”,也没有问“回去之后怎么办”,只是拉开门,站在走廊里等他。
她决定把命交给阿尔乔姆了。
阿尔乔姆没有走正门。
他带着纳斯佳从后楼梯下去,穿过厨房后面的员工通道,推开通往院子的小门。
雪下得不大,院子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伏尔加。
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明斯克本地牌照,油箱是满的。
纳斯佳看了那辆车一眼,什么都没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院子,沿着雪夜空旷的街道向城西驶去。
维捷布斯克街十五号,一栋带小院的老旧木楼。
墙皮斑驳,门廊上方的灯泡在风里轻轻晃动。
阿尔乔姆把车停在路边,纳斯佳快步走上台阶开门。
楼梯上方的灯亮了起来,二楼左侧的门被推开,暖黄色的光洒到走廊地板上。
阿尔乔姆跟在后面走上去。
门内站着一个女人。
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身形苗条,腰肢纤细,完全没有传统斯拉夫妇女发胖的痕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毛衫,
头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五官精致,
皮肤白皙,
眼窝深邃,
眉骨线条清晰,
——年轻时必然是个绝色美人。
风韵犹存四个字用在她身上,甚至有些轻了。
她身后站着三个姑娘。
大的十六七岁,正在抽条,肩线薄而秀气;
中间那个十四岁左右,眉眼弯弯,下巴尖俏;
最小的十一岁,靠在姐姐腰侧,仰着脸好奇地打量来人。
三张脸各有不同,但都继承了母亲那种清雅的轮廓。
——眉目如画。
女人看见纳斯佳身后的阿尔乔姆,
微微一怔,
然后退后半步,
把门开得更大了些,
弯腰鞠了一躬:“您请进。家里简陋。”
阿尔乔姆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芭蕾舞演出照,
——年轻的伊万诺夫娜穿着白裙,立在舞台中央,脚尖绷得笔直,像一个被定格的梦。
小圆桌上摆着半锅土豆汤,旁边是一摞补过的衣服。
桌子中间只有两盏搪瓷杯,装着温水,招待贵客都不够格。
伊万诺夫娜把纳斯佳拉到身边,低声问了一句什么。纳斯佳点了点头。
她转身面向阿尔乔姆,膝盖忽然弯了下去。
她跪在了地板上。三个妹妹愣住了,纳斯佳也愣住了,但她没有去扶。
“求您了。”
伊万诺夫娜的声音不高,透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疲惫和脆弱,
“您带她走吧。我不求您善待她,只求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她是我最懂事的孩子。”
“您也一起走。”阿尔乔姆说。
伊万诺夫娜抬起头,眼眶潮红:“我?”
“您和三个小的。全部。”
她嘴唇动了动,
脸上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意外、惊讶、夹杂着一丝不敢确信。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地板:“谢谢您。谢谢您。”
“要起来说。跪着不方便。”
伊万诺夫娜站起来,
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您知道我们这些人过的什么日子吗?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我的父母。
我是孤儿院长大的。从小被挑去跳舞,跳到十七岁被大人物看上,生了纳斯佳,然后被抛弃。
后来又被别人看上,又生一个,又抛弃。
四个孩子,四个父亲,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想提。”
她的声音很低,
“我不想让我的女儿们走我的老路。
我不想让她们也跪在某个男人面前求活路。”
“你答应了?”
“答应。
就算明天就没地方住,
没有饭吃,
——我也答应。只要能离开这里。”
阿尔乔姆看着她,转头扫了一眼这间小屋子。
家具虽然旧但都很实在,
墙面刷过一遍白灰,
墙角放着一架旧缝纫机,窗台上一盆干枯的天竺葵。
这是她们唯一的落脚地。
“这栋房子,是你们的吗?”
“是的。
是我年轻的时候,单位分配给我的。”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
目光落在伊万诺夫娜脸上:“如果我告诉您,您和孩子们要去的地方,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永远不能再回来,您也愿意吗?”
伊万诺夫娜几乎没有犹豫:“愿意。”
“那就都闭上眼睛吧。很快就好。”